■ 中国的崛起并非源于某一个单一的转折点，而更多是由其对长期规划、任人唯贤以及积极参与全球事务的持续投入所塑造的。

南华早报  评论

作者

王辉耀 | 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

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中，几乎没有哪一项发展像中国崛起为全球舞台上的重要力量、并成为正在崛起的“全球南方”的先行者那样，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引发如此广泛的讨论。要理解这一变化，我们不仅要关注结果本身，更要探究促成这些结果的深层驱动因素。

过去25年里，中国的发展并非偶然，也不是任何单一政策的产物，而是前瞻性的顶层设计与长远愿景，以及国家引导与市场活力之间不断演进的关系长期累积的结果。

回过头来看，我们可以明确地说，这一时期代表了人类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系统性发展努力。在此过程中，中国贡献了全球大部分的减贫成果，并推动国家迈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代”。

这一进程的核心，是中国的任人唯贤（精英化）的治理体系。在这一体系中，自上而下，公共部门官员不仅被视为行政管理者，更被看作是复杂经济系统的“首席执行官”。他们的晋升并不取决于公众演讲能力或动听的承诺，而是基于可量化、可检验的实际成效，包括经济增长、就业创造、基础设施建设、社会稳定，以及环境和科技进步等方面。

公共部门持续吸纳有抱负、有能力的人才，并对治理绩效进行系统性评估和激励。市长和省级领导往往希望通过在地方层面的出色表现，迈入国家层面的治理岗位，在某种意义上扮演着“公共部门CEO”的角色。这种行政模式既在地方层面激励试验与问责，也使成功经验能够在全国范围内复制和推广。

与此同时，学习并不会随着晋升而终止。中国公共部门长期开展常态化的学习机制，包括专题学习、政策解读、制度化培训，以及与学者和实务专家的交流互动，以不断加深对复杂问题的理解并提升治理成效。久而久之，这一体系培养出了一批在城市治理、产业管理和大规模人口管理方面经验深厚的官员，这在中国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推进城市化和工业化的过程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在一个积极进取的公共部门基础之上，中国的政治发展走出了一条不同于西方选举民主模式的路径，强调协商民主、技术治理以及以数据为支撑的决策机制。民意调查、基层协商、试点项目以及数字化反馈机制，共同为政策的制定与执行提供依据。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运行于一个多元思想与持续监督并存的环境之中。

与此同时，中国身处一个由所谓“民主国家”构成的国际环境之中，也成为全球被观察和讨论最为密切的社会之一，美国和欧盟常常在其中扮演着所谓“监督者”的角色。这种外部的所谓“关注”与“监督”，有时事实上也会被中国进行批判参考并在合适时进行调整与改革。中国的治理体系并非在孤立状态下演进，而是在与自身、全球规范以及外部互动的持续对话中不断发展。

中国对长期规划的坚持，与任人唯贤和协商民主相辅相成。一个又一个五年规划，使中国在不同政治周期中保持了政策的连续性，为其“混合所有制经济”提供了高度可预期性——企业、投资者和地方政府能够根据公众反馈和现实情况进行相应调整。

这种在动态中保持一致性的治理方式，促成了一个良性循环的形成：政府提供稳定性、战略方向和正向激励，而市场力量则带来创新、效率与竞争。

中国并未在国家控制与自由市场之间二选一，而是逐步完善了一种混合型发展模式：国有企业、规模庞大的民营经济以及跨国公司在同一体系中并存发展。2022年的一份报告指出，仅外资企业就带动了约4000万人的就业，并贡献了中国进出口总额的约40%。

与此同时，中国庞大的人口规模和深厚的人才储备逐渐转化为一项战略性优势。截至 2023年，已有超过2.5亿中国公民具有大学文化程度，仅2025年一年，预计就将新增约 1220万名高校毕业生。

对教育、职业培训和高等教育的持续巨额投入，使人口规模转化为一个庞大且不断提升技能水平的人才库。工程师、科学家、企业家以及高技能劳动者大量涌现，为产业快速升级和技术进步提供了坚实支撑。

最后，不可忽视的是海外华人群体的作用。在改革开放初期，当中国融入全球市场的渠道仍然有限时，海外华人社区为中国提供了资本、管理经验和国际联系。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纽带逐渐演变为更广泛的人文交流网络，推动了贸易、投资、教育与文化理解，海外华人也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帮助中国更深度地嵌入全球体系之中。

另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时刻，是中国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

对中国而言，加入WTO远不只是扩大贸易规模，更是一种融入和参与的承诺。中国已成长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柱，成为1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并积极参与各类国际机构。在全球化和多边体系本身面临压力的背景下，中国依然选择拥抱全球化与多边框架。

中国的未来不会只是其过去发展的简单延续。增长节奏将更加稳健，所面临的挑战将更加复杂，社会与国际社会的期待也会更高。尽管取得了巨大成就，但中国仍然存在不少问题：国内消费偏弱、地方政府债务水平较高，以及劳动力结构变化尚未完全定型。

然而，支撑中国走到今天的那些根本性优势依然存在：强大的治理能力、长期规划传统、雄厚的人力资本、持续推进改革的开放姿态，以及与世界保持互动的意愿。过去25年带来的启示并非中国遵循了一种完美无缺的发展模式，而是表明，发展需要系统一致性、适应能力以及具有远见的耐心。

从中国自身的发展经验出发去理解中国的崛起，并不意味着必须认同其每一项政策选择；但在一个日益碎片化、不确定性加剧的时代，中国的崛起展示了全球网络与良好治理所蕴含的力量。

文章选自南华早报，2025年1月2日

SCMP | Wang Huiyao: Key lessons from China’s ascent over the past 25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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