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个世纪90年代初在金华一中念书发表在《金华日报》副刊的第一篇文章(笔名“思雪恒”)算起,我的笔龄早已过了三十而立之年。考上浙江大学,阴差阳错学了化工,这个专业在浙大虽是压箱底的纯之又纯的工科,可是学工之余我的文章没少写,在省城杭州诸多重要报刊上几乎都留下了大名。后来,进了厦门大学新闻传播系研究生班,总算步入正轨,日后搞写作自然天成为职业。
这些年,有些待我客气的人喜欢直呼我为“来大记”。对“大记”这样的桂冠,我保留个人意见:记者的名头没有大小,有大小之分的无非是这两个方面,一所依单位级别有大小,二所写文章见识有高下。因此,写了三十几年的文章,且不论文章优劣、笔力高下,一路走来,我有所坚持,有所不写,即假话不写、谋私不写、拍马不写。
假话不写
以前,读季羡林老先生的文章,见他说自己真话不一定都讲,但是坚决不讲假话。读之,感慨良久。
十几年前,我曾受命参与上面点题的一项重大课题调研,其中有一个分课题,大致主旨是“如何讲真话”,接受采访的主要是地方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我和广西分社一位副总编搭档同行,来到东南沿海某知名大市,好不容易邀约了市委书记坐下来访谈。当我们提出这个分课题,书记很认真地反问道:“请先告诉我,什麽叫讲真话?”
什麽叫真话?既然要讲真话,肯定要知无不言,哪怕暴露无知,也不惜较个“真”。我说,“真”字往上是“直”字。甲骨文的“直”字,其意象是“一具倒挂的尸体”,直挺挺的躯干,不再因为是活的、是会动的,而扭曲或隐藏。老祖宗造的字,含义既简明又深奥。“真”字似乎已表明,人在没有躺直之前,难有不失真的行为。海瑞为达直谏,讲出真话,不惜赴死上殿。
视死如归者,真人也。不怕死的,敢讲真话。所以,“真”是对“直”的膜拜,生对死的礼敬。讲真话,是我们这些活着的、有理想信念的人的崇高追求。
世人常言,真话伤人。可是,讲假话就不害人了吗?习惯讲假话,恐怕会害更多的人。真话也许最伤的是那个说话的人。讲真话,的确是容易得罪人;但那说假话的,难道不是真罪人!
现在回想,我当时那么求真,还是天真了,有点自以为是了。
福建泉州城市地标建筑:妙音鸟
俗话还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将死之人的善言,有真话,也有假话,有善意的谎言。由此看来,还是要翘了辫子,其言才有可能是真。但是,死人又如何开得口说话呢。真话岂不成了鬼话。
如今,人有说直话的冲动性子,实属难得。这种近似直人在现实中常被视为“傻子”,不敢再奢求人犯傻、冒险,讲真话。
所以,大智如季老者才会那么坦诚而无奈地说自己真话不一定都讲。因为纷繁人世,常有让人难辨真假的事物。辩不明,讲不清的,当然要自觉回避。然而,人可以做到的,是不讲假话。因为假的真不了,终有被戳穿的一天,何必犯这真傻呢。
谋私不写
为自己谋利,为个别人谋取私利,这样的文章不写。最难做到的,还是不为自己谋利吧。
前几天,因为金华市石门农场遗留的老职工安置问题,我充当了老职工们的“代表”,与该农场公司现任负责人坐在一起协商如何最终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谈话间,对方不经意问起我这些年写了不少文章——包括写了不少批评农场安置工作的文章,虽然对方没有如此言明——应该有挣到一些生活费吧。
靠山,吃山。靠稿,吃稿。世之常情,也成常识。然而,许多常识可能是误会。我回答说,这些年,我一不靠写稿挣钱,二更没有挣到钱。近六七年来,我在自媒体上发表了近五百篇文章。虽称自媒体,但我从来不认为那是个人的媒体。只要是媒体的,都有公共属性,而且公共属性都应是第一位。因此,我在自媒体上所写完全是拿来免费共享,如果读者愿意来“享受”的话。
对方闻之,很惊讶,也很困惑。临别时,夸我像个鲁迅一样的存在。实在不敢当,鲁迅当年可是挣了巨额稿费。而我自愧弗如。
说出来,不怕见笑。我的确受到过热心读者的“打赏”。一次,在微信公众号,好像八十大洋;一次,在微博,有四十大洋。我发现后及时处理,关闭微信收付款功能,八十大洋没有如期到账,应该是原路退回了。在微博,我发布个人公告,重申不收钱原则。
不靠写文章创收,我过得心安理得。倘若动了靠此创收的念头,估计面子不保。结果能挣到几个铜板,必定惨不忍睹。还是“不谋私”为好。
这些年,有发表过这样的文章,如《谁“冻”了母亲的养老金?浙江金华市民卡“卡”市民》。文章看似为母亲的一己之私呼叫,但是我相信细心的读者会发现,“里面有几个公共问题值得关注”。文章发出后,问题很快得到有关部门及时响应,母亲的养老金能够顺利支取了,而“公共问题”有何进展呢?当时,据农场社区工作人员反馈说,对此负责的银行专门派了工作人员到社区,上门为年满八十及行动不便的老人提供相关服务。再后来,远在北京的某部委下属行业报刊的编辑看到了这篇文章,特向我约稿,从问题解决入手,进而总结地方政府的相关工作经验。
这是我的擅长,但前提是要深入实际,扎实调研。于是,我致电给相关部门的一位负责人,请她帮助协调。对方认真照办,及时反馈结果。可惜,需实地前往了解详情的那个部门表示婉言谢绝。看吧,挣个稿费,哪有那么容易。稿若能成,北京的编辑肯定是要给我寄稿费的。
拍马不写
地方行政部门婉言谢绝,不会是对方工作经验欠缺的缘故,而恰恰是对方很有经验。俗话说,防火、防盗、防记者。万一请了我去,难防我不借机发现一点问题。请神容易送神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对此深表理解,因为我不写纯粹拍马的文章。而拍马的文章,他们从来都不缺,更不会“缺心眼”。
曾经,有位厅级干部与我交好多年。他的单位我是想去就去。他每次都欢迎我。他单位管辖的是比较敏感重要的事务。每次去,我必带着写点什麽的准备。一次,我又去他办公室,闲谈间,他主动谈到了我前阵子写的一篇文章,发在了内部,且得了一个很大的领导批示,对他的工作“促进”也很大。不过,他哭笑不得地说:“你的标题后半段加了一个‘但是’,文章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本来是总结我们取得的成绩以及可推广的工作经验,是在表扬我们,加了一个‘但是’之后,似乎重点指出了我们工作的不足。而上面看到的可能也只有‘但是’了。”
我赶紧安慰他道:“请你相信上面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取得的成绩和经验来之不易,确实值得全国学习推广。但是,你更进一步之后所面临新工作的不足问题,可是别人还没有遇到、下一步很可能也会遇到的,你捷足先蹬的发现,当然比已有的成绩和经验更可贵。这难道不是你所取得的真正佳绩吗?”老友闻之,开怀大笑。
时至今日,这位老友从昔日重要岗位上退下来多年了,而我们相隔千里,始终保持密切联系。我想,这是我当年没有写纯粹拍马文章所积的福。
我爱“三写”
现在“做”自媒体——严格说是“玩”自媒体,与过去从事正经的公共媒体,是有天壤之别的。最大区别在于,我可以自主安排自己喜欢写的文章。写趣事、写感想、写诗歌,这是我写得最多的。
我爱这“三写”,写的多是我当下生活的若干片段,我的生活归纳起来,主要有“四多”,多走路,多做饭,多读书,多写文章。我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生活,一菜、一汤,有趣、敢想,如诗如歌。
过去写文章,几乎都一板一眼的,竟然还有几篇能够被总社当作全社观摩的范文。十年前,一位新入社不久的年轻记者偶然读了我的一篇通讯,对她有所触动,让我为她另眼相看,一直关注我到现在。前几天,吃“热干面”长大、业已资深的她还“冒昧”地给我提了条热心建议。
“谢谢你的鼓励和建议。”我仍然这样回复她:“这些年,一边认真生活,一边学习写诗,才是我真正得意的进取。”
熟识我的总社前辈徐江善老师在看了我写的一则短诗后,他情不自禁地送了我一个大赞,这位新闻界“大牛”几乎用了无比惊叹的口吻,夸奖我道:“你是个诗人了!”这是我收到的最宝贵的建议。
学会写诗,我的生活才渐入佳境的。而我也深知,自己挖不出更大的诗意了,匮乏成为诗人的一些重要潜质,我的这点才华只能到此。庆幸此生沾过诗人的边,仍有少许诗兴,让我的余生自带诗意,原来远方若比邻。
生活如磨,我则是那头拉磨的驴。推着磨盘,一圈又一圈,转动的前方即是我信赖的远方。
曾经,我写过一篇长文《回不去的叫故乡》,徐老师读之,说“太伤感了”。如今,我准备写这样的一篇文章《等到春暖花开回家乡》,希望有马上如愿的那一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