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北方朔风
上个世纪20年代,在列宁去世之后,苏联内部陷入了一场关于路线问题的争论,那就是一国能否实现社会主义。托洛茨基和季诺维也夫认为苏联需要不断革命,向外输出革命,而斯大林认为一国建成社会主义是可能的。这场争论最终以斯大林的胜利而告终。
应该说斯大林的判断是符合当时国际局势的,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随着斯大林在政治上的胜利而结束,而是以其他形式展现出来。苏联对外输出路线的适应性与本土化问题,勃列日涅夫的“有限主权论”,实际上都是这个问题的变体。甚至苏联解体中的意识形态矛盾,也与这个问题有一定关系。
左翼理论的反对者们,常常拿这些问题来嘲笑左翼理论,但是事实证明,这个问题也并非是左翼独有,本土和普世的矛盾从来都不罕见。以小布什为代表的新保守主义者,实际上有着典型的自由主义倾向,小布什任内的十字军式战争,就是输出价值观的一部分,但最终的结果,我们在今天有目共睹。
而很不幸,以特朗普为代表的传统保守主义复兴浪潮,也要面对这一问题。尤其是在美国突袭委内瑞拉之后,关于“一国能不能建成保守主义”的问题,终究还是需要各国保守主义者去面对的。
和之前欧洲建制派反对特朗普的行为,但是欧洲极右翼支持的情况不一样,突袭委内瑞拉在欧洲引起的反响是反过来的。类似马克龙这样没什么骨气的建制派政客对特朗普的行为大加赞赏,但是法国极右翼的勒庞却认为,这种行为会破坏国家主权,今天是委内瑞拉,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个其他国;而同为极右翼的英国改革党领袖法拉奇则认为,虽然这有可能威慑俄罗斯,但是这次的军事行动依然有待商榷。
很显然,比起代表着大西洋主义的欧洲建制派,更倾向于保守主义的欧洲极右翼对这次的军事行动更加怀疑。
这种立场的倒置无疑是相当有趣的。究其原因,除了政治上的宣传需要之外,特朗普这次的行为使得部分保守主义者产生了怀疑。这里就以俄罗斯政治哲学家亚历山大杜金关于这件事情的评论作为讨论点吧。在特朗普第二次当选之初,杜金这位立场偏向保守主义的哲学家,对特朗普大加赞赏,把特朗普称作是当代的时代精神,就像是黑格尔看到了拿破仑一样。
但是在美国突袭委内瑞拉之后,杜金却破了大防,抱怨国际法已经崩溃,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俄罗斯必须对泽连斯基这些乌克兰高层进行斩首行动。
究其原因,杜金抱怨说特朗普在入侵委内瑞拉这件事情上,表现的和那种全球主义者没什么区别,简直比大西洋主义者还大西洋主义。他甚至质疑,为什么特朗普不去逮捕美国内部的腐败分子和骗子,为什么不公布真正的爱泼斯坦档案。
虽然杜金对克里姆林宫的政治影响力远远没有各路都市传说说的那么夸张,但是他这位老神棍依然可以代表俄罗斯内一部分人的意见。他们之所以相信特朗普,是因为相信特朗普会把精力集中在对付美国内部的“全球主义者”身上;而他们这些俄罗斯的保守主义者,也可以对付俄罗斯内部的全球主义者。欧洲部分支持特朗普的极右翼,大概也是类似的观点。
不过事实并没有按照希望美俄亲善的保守主义者来进行。特朗普确实在乌克兰问题上,对俄罗斯进行了很大的让步,但是这个让步对俄罗斯人来说还远远不够。
而美国在伊朗和委内瑞拉进行的军事行动更是让俄罗斯人意识到,俄罗斯的海外利益很有可能会被特朗普无情摧毁。毕竟俄罗斯真的和伊朗与委内瑞拉关系非常好。所以笔者猜测,这次行动会对后续的俄乌冲突乃至于俄罗斯未来政治走向造成微妙而深远的影响。
欧洲部分极右翼的质疑也来源于此。虽然这种立场同属一侧,但是国家不同,这些国家的极右翼利益终究和特朗普是不一样的。比如说部分欧洲极右翼可能是清洁能源的铁杆支持者。今天发生在委内瑞拉身上的事情,明天就有可能发生在美国的“盟友”身上。
考虑到美国对欧洲国家的渗透程度,到时候美国甚至不一定需要军事力量,直接用司法力量就能解决问题,比解决委内瑞拉都容易。除了铁杆美国舔狗之外,有点追求的极右翼分子内心里边都会觉得不对劲。
比如说欧尔班和米莱这样的极右翼支持特朗普突袭委内瑞拉,但这两人与其说是支持特朗普的计划,不如说是通过这种方式给特朗普情绪价值,来换取行动自由。欧尔班和中国的合作,因为给足了特朗普的面子,所以没受到美国的干扰;而米莱也通过各种政治表演,维持着和中国的贸易,同时还可以从特朗普手里骗来援助。
把这两个人当做是美国的舔狗是不准确的,相反他们有相当高的自主性,没有听命于特朗普。但恐怕并非所有的极右翼民粹领袖,都有这样操作的空间。
实际上类似的问题,在去年特朗普打响无差别贸易战的时候,就有人意识到不对劲。那些和MAGA立场相近的国家,依然遭到了美国关税大棒的攻击,甚至当时白宫决策层还有一些更加疯狂的关于美债的计划。如果这些都实行了,那么美国盟友大概是可以享受到当年苏联经互会国家的待遇了。而在特朗普眼里,美国的盟友大概也只有有限主权了,而且比起勃列日涅夫,特朗普给的对外援助可少多了。
那么我们就不得不问两个问题了,两个对曾经的苏联问过,但是苏联没有得到很好解答的问题,如今也出现在美国身上。第一个问题是,如今的特朗普和美国,能否代表保守主义;第二个问题就是,保守主义是否是普世的?
对于当下的全球右翼来说,很多人把特朗普当做是保守主义的领袖,但是如果我们回顾特朗普的生平,恐怕会意识到他对美国的乡土情结,并没有典型保守主义那么明显,毕竟是纽约富商出身。而如果我们不问特朗普的出身,只从他的直接行为看,那我们也能察觉到同样的矛盾。
在特朗普宣传美国将要接管委内瑞拉的石油的时候,很多之前还在高呼特朗普大总统万岁的MAGA脸就直接黑了。在他们看来,这种行为和小布什有什么区别呢?典型的例子就是最近很火的极右翼意见领袖尼克富恩斯特,前脚还在夸特朗普,看到特朗普说要接管石油就开始抱怨了。
特朗普说要接管委内瑞拉的石油,当然不是因为特朗普家非要烧委内瑞拉的石油,而是因为美国的石油企业是特朗普和共和党选举的大金主。虽然委内瑞拉的石油质量确实很糟糕,基本上都是重油,但是美国的炼油产能主要也是针对重油的,针对轻油的冶炼能力不足。指望现在的美国大建一批新炼油厂,建设周期也太长了。
在很多问题上我们都能看到,支持特朗普的企业可以以一种很直接的方式影响美国政策。而很不幸,支持特朗普的这些大企业,无论是石油企业或是互联网企业,他们都有广泛的全球利益。或许这些企业的领导层里边确实有保守主义者,但是因为利益的驱动,他们做出的决定终究和保守主义是不一样的。
所以在这些因素的驱动之下,特朗普突袭委内瑞拉的决定,实际上和大西洋建制派利益相符合,历史在特定时刻就是这么有趣。
图文无关,单纯给读者们解释下今天文章封面的来源
当然了,保守主义除了行动上,还有理论,但是美国的保守主义理论同样值得担忧。在我们之前其他作者的文章中,曾经对传统保守主义和新保守主义进行了深入浅出的总结,指出新保守主义之所以在实践上是自由主义的,是因为在智识的层面,新保守主义被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和托派分子所夺舍了。(见文章《犹太人和托洛茨基如何“夺舍”美国保守主义?》)
以目前的观察来看,类似的情况完全有可能在如今再发生一次。当下的美国泛右翼运动中,尤其是在年轻人里,传统的保守主义者并不多,更多按照立场来算,可以说是另类右翼。在之前讨论另类右翼的时候,我们提到,另类右翼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另类,只不过是自由主义的一种畸变体罢了。
而另类右翼意见领袖在当下美国的右翼声音是如此之大,这种夺舍完全有可能再来一次。所谓的保守主义复兴,也变成自由主义之间的内斗。而很不幸的是,当下保守主义阵营之中,并没有什么知识分子能把握住舆论的风向标。
笔者这里举几个不同角度的例子吧。
第一个是史蒂夫班农,特朗普第一个任期的战略规划师,也是当时欧美右翼的意见领袖之一。他的立场确实是较为保守主义的,曾经很多MAGA认为在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班农会重回白宫。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实际上班农的现状已经是过气网红了。
至于为什么班农没有重回白宫决策层,或许我们能从他最近做的事情看出来一些端倪。最近两个月班农确实在搞政治运动,只是特朗普绝对不会喜欢,因为他在搞反人工智能运动。而他反对人工智能的理由,不是常见的环保啊,就业啊什么的,而是担心人工智能侵蚀美国人民的精神。
这种立场确实挺保守主义。但各路人工智能公司可都是特朗普的大金主,所以特朗普是绝对不会支持这个保守主义运动的。
第二个是彼得蒂尔。这位硅谷投资者的哲学水平在硅谷的大环境里确实是很强的一档,而他研究的也一直是保守主义哲学,但他的实践真的符合保守主义这一套吗?实际上从访谈之中,我们不难看出一种倾向,那就是他更支持的是资本无限制扩张。可是很不幸,这是违背保守主义的传统性原则的。
而从他的所作所为,我们也能看出一些并不保守主义的痕迹。比如说他的帕兰蒂尔公司,实际上有非常复杂的国际业务,甚至是部分欧洲国家的重要承包商,这显然会影响他的决策;而他的无人机公司安督利尔在台海问题上横加干涉,同样会增加把美国拉进不必要冲突的风险。这真的保守主义吗?显然懂保守主义的人都不会这么认为。同时,作为美国大量右翼意见领袖的赞助人,彼得蒂尔赞助的大多数意见领袖,都绝非是传统的保守主义者。
最后一个是帕特里克德尼恩。他最著名的著作是《自由主义为何失败》,他的著作对当下共和党有很大的影响。他自然也支持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并且希望特朗普带来“比政变更深刻的变革”。但是实际情况怎么样呢?恐怕特朗普的所作所为会让德尼恩遗憾。
如果对保守主义内部派系做一个区分的的话,德尼恩大概算是社群主义者了。他们主张重建社区,发挥社区的政治影响力,提高社会之中人与人的团结。社群主义者的很多主张对于如今的美国是有道理的,比如说改善社区结构,把选区划分的更细一些。
那么特朗普先生目前推行的政策里有这方面的成分吗?当然是没有的。虽然谁都知道美国的社区制度极度畸形,但是要改变它,既需要动上层利益,同时还要得罪中产,底层也未必会满意,特朗普自然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而虽然以美国的体量,这么多议员确实太少了,但是重新划分位置的话,当下的议员们的权利可就要被稀释了,所以政治界也不会支持。
特朗普对人工智能企业的无限支持,加上毫无逻辑的经济政策,实际上加剧了美国社会的原子化和社区的解体。人工智能的过长时间使用会加剧孤独感,而社区的运行需要稳定的经济条件。特朗普所做的事情,从社群主义者角度来说,恐怕不怎么好。
全球右翼对特朗普的整体支持,我们可以看做是一种黑格尔对拿破仑的支持。黑格尔支持的并非只是拿破仑的军事政治成就,而是他相信,拿破仑代表着历史的总体方向。各路右翼对特朗普的支持也基于这样的因素,他们相信特朗普会拨乱反正,打倒邪恶的全球主义,复兴保守主义。用大家熟悉的话来说,这叫历史的终结。
但是说到底,历史并非是单一因素决定的。当现实中的问题出现的时候,特朗普并不能满足右翼的想象。特朗普的政策确实和之前的美国政客不太一样,但是不论他真实想法如何,他第二任期这一年的所作所为说明他并不是个真正的保守主义者,实际上他也是全球主义的一部分。特朗普或许确实是历史的反动,但是他没有能力把历史带到某些人幻想的“保守主义正道”上。
而对于美国之外的特朗普粉丝,他们必须要面对苏东加盟国和欧洲左翼知识分子当年的困境。当美国与特朗普的利益,和他们国家的保守主义不一样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如果对特朗普卑躬屈膝,那这实际上是违背了自己国家的神圣传统,如果坚持自己国家的路线,那又有可能触怒特朗普。所谓的普世的保守主义,很有可能本身就是一种自由主义,既然是传统,必然会因地制宜,这就注定不会是普世的。
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个问题都会让有良知的保守主义者困扰。历史总会在很多时候提出微妙的问题,或许这些问题没有完美的答案,但是拒绝回答这些问题,问题依然会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