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巨头与印度的博弈,又有了新剧本。
不过这次,双方戏码仍与半个世纪前有着惊人的相似。
就在最近,英特尔与印度塔塔集团签署谅解备忘录,建立战略联盟。
双方计划基于塔塔电子即将投产的晶圆厂和OSAT(封装测试)工厂,探索在印度本地生产英特尔产品,并进行先进封装领域的技术合作。
多年来,为了成为真正的科技强国,印度不断吸引外资,与各国大厂争取合作,用市场换技术。
但从半个世纪前的仙童公司,到后来的富士康,科技巨头们纷纷提出在印度建厂的计划,却也总是高调开场,黯然落幕。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很多时候,做梦是一回事,圆梦却是另一回事。
对印度来说,芯片产业就是它那个期待极高,收获却远远不达预期的“黄粱一梦”。
早在1962年,印度企业巴拉特电子有限公司(BEL,Bharat Electronics Ltd.)就能量产硅和锗晶体管。
要知道,1959年美国的仙童公司(Fairchild)才发明出“硅平面工艺集成电路”,1962年仙童才和德州仪器一起销售最初的逻辑IC芯片。
可见,印度的半导体产业,起点是相当高的。
为此,仙童公司还曾考虑将它的“第一家亚洲工厂”开到印度去。
仙童半导体公司著名的“八叛逆”
但当时印度很强势,不仅要求仙童遵循“许可证制度(License Raj)”,还要求仙童印度公司接受本地企业的大比例控股,里面有很多流程都是不透明的。
现在看来,印度着实是高攀了。
1960年代,美国已经进入基建的黄金年代,硅谷有着发达的交通和完善的通信网络。
但印度仍相当落后,不仅道路条件差,物流成本高,其科技园区的水电供应也不稳定,甚至因电话网络的落后,连基本的国际通信也难以保证。
与仙童的合作告吹之后,印度在1984年成立了一家集成设备制造商SCL,也曾主动向发达国家寻求技术授权,将本国技术从5微米提高到了0.8微米。
当时印度政府几乎是集举国之力,扶持着SCL做半导体,为它投资了7000万美元。
SCL从印度理工学院、班加罗尔印度科学研究所聘请人才,甚至从印度航空航天和国防电子公司挖人,科研实力也可见一斑。
但就在1989年,一场大火让SCL的先进产能一夜归零。
此后,在印度臃肿低效的官僚体制中,对SCL的重建计划被一再搁置,直到1997年才获得约5000万美元的重建资金。
但8年时间,全球半导体技术早已迭代数次,印度芯片业的先发优势也荡然无存。
现在我们知道,当年的印度,发展芯片业是多么的明智。
然而半个世纪过去,当印度芯片业在SCL被大火吞噬,印度一直没有突破核心技术,此时仍以“芯片大国”作为自身的国际定位,就非常不明智了。
因为完成“芯片大国”的目标不是一朝一夕,只有将其拆解成无数个小目标,分阶段去攻克才能逐步完成,但印度却曾想跨过低端制造阶段,直接成为大国。
印度要“一口吃成个胖子”,它的资本只有一个:人口。
有人口就有市场,有市场就可以吸引外资,逐步实现国产替代。
“市场换技术”的逻辑看似捷径,其实成功者寥寥。
2005年,英特尔要在印度投资数亿美元,建立一座芯片封装测试(ATMP)工厂。
这一巨大利好,与印度的战略一拍即合。
按照一般套路,他们此时是干柴烈火,应用最快的速度推进合作。
但真实情况却是,英特尔明确要求印度政府提供包括免税在内的多种优惠政策,但印度根本没有针对半导体业的系统激励政策,优惠条款得现写。
这无异于临渴掘井,斗而铸锥。
结果,印度原本承诺在2006年5月出台优惠政策,拖到2007年仍不见踪影。
到2007年3月,英特尔实在等不下去了,转而与中方达成协议,宣布投资25亿美元在中国大连建厂。
英特尔在大连的工厂,目前已出售给韩国SK海力士
印度对芯片产业有着不凡的毅力。
可就在2022年初到2023年7月间,历史再次重演。
富士康原本计划与印度矿业巨头韦丹塔(Vedanta)合作建设价值195亿美元的半导体合资项目。
富士康是全球顶级的电子代工企业,但在芯片制造领域却是新手。
为了搞芯片,它找了几个合作伙伴。
其一是负责技术授权的欧洲芯片大厂,意法半导体(STMicroelectronics),其二是印度本土的矿业巨头,同时也是印度六大财阀之一的“韦丹塔集团”。
当然,提供各项政策优惠的印度政府,也算是一个重要的合作方。
但这个看似完美的组合,却有着先天不足。
因为提供核心技术的意法半导体,只想提供技术授权,并不想长期合作。
此时的印度,早已忘记了上次的教训,不仅没有赶快落实合作,还要求意法半导体持有合资公司的股份,以证明它对技术授权的承诺。
意法半导体当然不吃这一套,反手就将合作涉及的技术授权从28nm制程调整为40nm制程。
面对科技企业的反向施压,印度要求相关单位重新提交审核资料,然后就在系统内层层审核。
印度总理莫迪
双方来回几个回合,富士康的耐心也逐渐被耗光了。
2023年7月,富士康正式宣布退出价值195亿美元的半导体项目,游戏结束。
富士康的退出,再次凸显了印度“市场换技术”战略的脆弱性。
而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多次合作失败后,印度在半导体产业的核心领域依然处于空心状态。
前沿科技是国际地位的重要筹码。
因此芯片领域的核心技术,也一直都是各国之间竞争的核心。
曾经,美国在冷战时期为对抗苏联而将半导体技术转移给日本和韩国,直接促成了两国的技术爆发,让他们的地位快速提升。
如今和平时代,没有了美苏争霸,美国也就不再有必要将技术转移给其他国家。
其他有技术的国家,也是一样的。
所以印度想用市场来换技术,这是一厢情愿。
就在最近,美国牵头启动了一项名为《硅和平宣言》的新倡议,日本、韩国、以色列、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国家均被邀请签署。
多国签署《硅和平宣言》
其中偏偏没有印度。
有人说,这是在孤立印度。
因为小集团壁垒会加速其中成员的技术发展,却让其他国家难以获得其内部共享的研发成果,让落后者更落后。
可实际上,这些国家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是美国需要拉拢的对象:
日本,是全球领先的半导体设备供应商,在EUV光刻胶等关键领域有着近乎垄断的地位;
韩国,拥有三星、SK海力士等科技企业,在先进制程和存储芯片领域占据领先地位;
以色列,在芯片架构设计、尖端研发领域实力雄厚;
澳大利亚,拥有锂、钴等矿产资源;
新加坡,是全球知名的金融、物流和封测中心。
印度有什么?
到目前为止,印度没有企业得到ASML的技术授权,尼康、佳能这样的企业也未与印度达成合作。
印度不仅没有EUV光刻机,也缺乏DUV光刻机。
光刻机
没有光刻机,怎么做芯片?
现在国际上有几种不同的替代技术。
第一个,是纳米压印技术,目前实验室已经证实其能实现2nm精度,每小时只能制造25片晶圆,效率是ASML的EUV光刻机的1/6。
第二个,是“X射线光刻”技术,中、美、日、俄罗斯都在研究推进。
相比于使用紫外线的光刻机,X射线光刻技术直接用X射线进行刻写,分辨率可达到0.01-10nm,理论上比ASML的EUV光刻机更先进。
但这一技术也要面临的两个问题:
一是技术仍处于研发阶段,俄罗斯方面乐观预计,其X射线光刻机将在2028年实现量产;而采用不同技术路线的美国初创公司Substrate,虽说进度更快,但它用X射线光刻机量产芯片,最早也要等到2028年。
二是此技术与国际上主流的EUV光刻机的技术标准不兼容,未来盈利有很高的一道坎。
印度还有第三种技术,那就是用1980年代SCL研究所制造的DUV光刻机。
但这种几十年前的技术相当落后,良率只能达到30%,而且每小时只能生产5片晶圆。
主流技术没有授权,替代技术无法量产。
所以截止到目前,印度能做的就只有技术含量低的封装与测试。
但真正落地的工厂也不多,目前能指望的,只有专注于存储芯片的美光。
为了推动美光落地印度,印度政府为其提供了70%的投资,并允许美光对其印度公司100%持股。
目前这家工厂已经建成,预计在2026年有望投产。
另一家由印度公司CG Semi主导的CG Semi Private Limited项目,参与其中的日本瑞萨电子和泰国Stars Microelectronics公司,资本占比加在一起不足10%,虽说提供了技术,但其实连“外资”都算不上。
印度为了发展芯片业,即便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为什么就是突破不了呢?
印度芯片业的魔幻,是外部不看好与内部不争气共同造成的。
然而从跨国大厂们一次次伸出橄榄枝,却又一次次失望撤离就能看出,印度芯片业发展缓慢,根本原因却还是在内部。
1.效率低下
对于外资企业,印度有很多隐性的制度成本,甚至能直接让项目夭折。
上世纪的仙童半导体建厂项目,本世纪的英特尔和富士康,其实都是被印度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复杂的政策系统给送走的。
更重要的是,芯片产业不是一两家公司内部搞生产,更需要大量相关配套。
英特尔这样的企业是作为未来的链主而存在,一旦落地印度,围绕在它身边的所有供应链企业,都要适应印度当地的办事风格。
作为联邦制国家,印度的中央与各邦、邦与邦之间权力分散,其中任何一个利益相关方达不成一致,项目就可能一拖再拖。
这种内耗+拖延症的结果之一,就是配套差,邦界之间有很多高危路、断头路,外企之间的物流成本特别高。
印度当地严重破损的路面
这让印度困在“边修路边开车”的尴尬境地,结果他们的“修路”速度还奇慢无比。
搞科技是要卷速度的,英特尔们在印度等几个月,可能一个技术代差都过去了。
2.资源悖论
作为一个国土、人口双双排名靠前的大国,印度其实不是缺资源。
但它对资源的利用,太不合理。
就拿水资源来说,印度拥有南亚次大陆主要的河流体系,却也忍受着极度低效的水资源管理和严重的水污染,即便是科技产业中心班加罗尔,也曾频繁陷入“水危机”。
2024年3月14日,班加罗尔水危机,人们只能排队取水
与此同时,印度的水资源管理权,主要在各邦政府手中,中央协调困难。
曾经酝酿数十年的全国性“内河联网计划”(类似于我们的南水北调工程),就在复杂的邦际纠纷和国家部门的彼此掣肘中一再搁浅。
这种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科技产业就难以发展。
2023年,印度电子和信息技术联盟部长阿什维尼·瓦伊什瑙(Ashwini Vaishnaw)曾在采访中表示:“如果生态系统到位,在未来四至五年内,印度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半导体制造目的地,因为印度的生产成本是全球最具竞争力的。”
这个逻辑如果成立,即便印度无法孕育出自己的芯片企业,也能吸引国际上有名的大厂前来设立分部,台积电、英特尔、三星、美光……
但事实是,印度不仅拿不出清洗晶圆所需的巨量纯化水,也保证不了晶圆厂长期24小时的不间断供电。
想象一下,一次几分钟的电压骤降,就足以让晶圆厂中价值数十亿美元正在加工的晶圆全部报废,最终是数千万美元的损失,这谁能承受得起。
解决办法就是企业自建大容量储能设施,而这又是一笔巨大成本。
3.人才矛盾
印度有着庞大的码农、工程师人群,他们不光有技术,还能够轻松使用英语交流,可以在很多国家的软件行业自由行走。
而根据汇丰全球研究报告,印度在2024-2025财年的信息技术出口额预计达到2100亿美元,占据全球信息技术外包总支出的18%。
但问题是,支持这些外包项目的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低附加值的编码、测试和维护人员,虽有技术,但仍属于企业的“耗材”。
既然是耗材,人员的快速流动就难以避免。近年来的一些行业报告中指出,印度工程师的跳槽率,大约在20%-35%之间,这为企业管理带来相当多的额外成本。
当然印度也有优秀的高等学府,不断向科技企业输送人才,比如大名鼎鼎的印度理工学院(Indian Institutes of Technology, IITs)。
印度理工学院马德拉斯分校最著名、最具标志性的建筑——主入口牌坊
但其极难的入学考试,以及相当高的专业度,最终将大批高素质人才送到了美国硅谷。
最后,印度眼看着自己陷入“人才空心化”,本土产业的根基越来越不稳。
到如今,印度仿佛习惯了用赢学叙事将“努力的过程”包装为“成功的结果”。
其代价,便是对效率低下、水电短缺、人才空心等核心难题的回避与拖延。
正确的姿势,应是沉下心来,一寸一寸地去填补基础设施、制度成本、人才支撑等方面的短板。
所以这一次,印度的难点不是宣传英特尔与塔塔的合作有多成功。
而是证明,这一次的剧本,与之前的每一次都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