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快的速度探索AI大模型的创新、应用,是网易的首要任务。”在2023年7月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网易CEO丁磊抛出了这样的豪言壮语。

这届大会上,网易展示多款AI大模型产品,涵盖了AI基础设施层、引擎层、平台层、模型层、应用层,主要落地在游戏、教育、工业、音乐场景。

这家老牌互联网企业对于AI大模型的雄心,可见一斑。

时至今日,网易在AI领域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整体来看,在AI大模型这条竞争极其激烈的赛道上,网易并不能算是国内头部选手;就通用大模型而言,它的综合实力甚至比不上AI六小龙。

纵向来看,网易近两年发布的通用大模型,比如“玉言”大模型、“商河”客服大模型、“易生诸相”多模态大模型等,大都没能激起太大的浪花,如今声量趋弱。

只有有道的“子曰”大模型是个特例,它在教育场景下应用颇多,且有硬件产品作为载体,因而仍在持续更新。

网易发力AI大模型的时间并不算晚。

这一波AI大模型浪潮的起点,是2022年底ChatGPT全球爆红。大约半年后,网易就开始大规模“上菜”,且一上来就是多模型、多模态、多场景全面覆盖,属于国内落子较早的互联网公司之一。

作为对比,如今国内AI大模型的头部玩家字节,直到2024年5月才正式发布了豆包大模型家族。

更何况,丁磊也格外看重这块潜在价值巨大的新业务,至少在口头上将其摆在公司C位。

然而,在这场愈发火热的时代竞逐上,网易终归是起了大早、赶了晚集。丁磊当年的督促,并没有推动网易挤上AI大模型的中心舞台。



作为BAT 之下典型的“腰部大厂”,网易被不少人视为“活得最舒服”的互联网企业之一:它拥有稳固的业务矩阵和行业地位,每年可获得丰厚的营收和利润,且长期竞争压力不大。

从这一视角来看,当AI大模型浪潮袭来时,网易这样的腰部大厂原本很有机会轻装上阵、击浪中流,迅速拿到一个重要的生态位,至不济也要稳稳拿到一张通向下一个时代船票。

然而,网易在AI大模型的全球生态中,尚未找到自己的专属座位。这不仅仅是网易的难题,也是字节、阿里、腾讯(在大模型领域内或许可以加上百度)之下的腰部大厂集体面临的严峻挑战。

复盘2022年底至今的国内AI大模型行业,一个略显尴尬的事实是:当字节、阿里、腾讯等头部大厂你追我赶、狂飙突进时,网易、京东、拼多多、携程等腰部大厂显得力不从心,围绕AI大模型的愿景和动作都打了不小的折扣。

人人都知道,AI大模型时代已经到来,倘若企业不参与新时代的竞逐,长期损失难以估量。然而,业务平稳、家资颇丰的腰部大厂们,经过一番波折后,最终都没有选择All In这场未来之战;尤其是作为根基的通用大模型,腰部大厂们都没能坚持做下去。

丁磊们不碰大模型,反映出一个冷酷的事实:AI大模型竞争的门槛越来越高,腰部大厂蹉跎三年后,正在丧失AI主动权。不过,这没准是一桩幸事——AI究竟是未来还是泡沫,现在谁都争不出一个令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面对甲骨文市值跌去40%的“惨状”, OpenAI今年“不上市就死”的前景,以及BAT们疯狂烧钱但所获无几的投入产出比,本着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的宗旨,先等等看,可能真是一种虽不得已但不失冷静的选择。

A

雷声大雨点小,是腰部大厂参与AI大模型的共同特点。

以网易为例,尽管丁磊非常看重AI大模型,但它在2023年推出的“玉言”大模型从一开始就没能真正进入第一梯队。

按照官方说法,这款模型曾在中文语言理解权威测评CLUE分类任务榜单中获得冠军。但区区110亿的参数量,决定了“玉言”的性能天花板并不高——毕竟,OpenAI在2020年推出的GPT 3.0就已经拥有高达1750亿的参数量。

随后两年多里,“玉言”大模型归于沉寂。网易AI业务的重心逐渐转移到垂直领域的实际应用上,除了持续迭代有道“子曰”大模型外,还在游戏开发、具身智能、工业机械等场景下落地不少AI应用,并针对AI数据标注做了“有灵”众包平台。

其他腰部大厂同样密切关注AI大模型,但截至目前,取得的成果也都相对有限。



京东今年7月将旗下大模型品牌升级为JoyAI。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AI产品矩阵:在算力基础设施的基础上,京东既有从3B到750B的全尺寸大模型,又构筑了一系列AI应用,包括智能体、编程助手、模型开发平台、生成式营销平台、数字人等。

单看测评成绩,JoyAI表现尚可。根据京东披露的数据,JoyAI的750B模型在推理数据集Rbench上多项评测领先,JoyAI1.0英文评测国内第一,中英文综合国内第二,性能比肩行业一流大模型水平。

但在2025年中的时间节点上,AI大模型行业的焦点属于GPT-5、Llama 4、Gemini 3.0等海外产品,以及豆包、Qwen、DeepSeek 3.2等国内一线选手。无论是模型还是应用,京东JoyAI家族的“存在感”都不算高。

和京东、网易等不同的是,拼多多在大模型领域可以说是无声无息,保密工作做得密不透风。

黄峥早在2018年的上市招股书中提出,下一阶段的拼多多“不是由集中式超级大脑型AI系统驱动,而是依托分布式智能代理网络运作,兼具Costco的高性价比与迪士尼的娱乐体验。”

“分布式智能代理网络”的概念,与如今的AI Agent颇为相似。黄峥在随后几个季度的财报电话会议上,也曾多次提到公司正在加大投入、拓展合作,以提升在分布式人工智能领域的技术能力,他本人将直接领导相关工作。

然而,随着黄峥卸任,拼多多管理层更迭,其发展战略中的AI浓度下降不少。到了2025年,外界基本只能根据一些零散的招聘信息,猜测这家电商巨头的AI业务走到哪一步了。

从下半年的“大模型平台工程师”“多模态大模型算法工程师”等招聘信息来看,拼多多大概率正在研发自家的AI大模型。但截至目前,相关成果尚未亮相。

与两三年前相比,腰部大厂对于AI大模型不再喊口号,变得更加务实。

网易除了将AI应用于自家游戏、音乐、教育等业务板块中,还尝试注入工业场景。今年7月,网易发布具身智能模型“灵掘”,专为露天矿山挖掘机装车场景打造。目前,“灵掘”已在内蒙古露天矿山投入实地运营。

在工业大模型赛道上,网易钻得越来越深,落地案例也越来越多。长期来看,这固然是一条有价值的发展路径,但与国内外头部AI企业打磨基础模型、追求AGI愿景相比,专攻工业大模型略显“偏科”,上限较低。

除了做专业“小模型”,投资AI创业公司,是腰部大厂曲线占位的另一条路径。

网易云音乐早在2020年就投资了海外AI音乐公司AIVA。京东动作更大:今年5月以来,密集投资了智元、众擎、千寻智能、逐际动力等多家具身智能企业。不过,与新BAT密集投资“AI六小龙”等超级独角兽相比,腰部大厂的AI投资明显差了一个段位。

无论是专攻垂直领域,还是以投资换船票,腰部大厂们已经集体淡出了AI大模型的主战场。

B

丁磊们起初胸怀壮志,如今却不再把通用大模型作为AI战略重心,根本原因是AI大模型的参战门槛已经高到了腰部大厂无法承受的程度。

腰部大厂们高调入局时,市场对于这场战争的消耗规模预期是几十亿元,最多百亿量级。

比如,丁磊2023年曾表示,计划以每年上百亿的力度,突破技术引擎、AI大模型芯片等领域。网易每年的营收超千亿、净利润接近300亿;去年研发投入175亿元,拨出百亿用于AI大模型,还算负担得起。



京东没有公布AI投入规模,但曾经披露研发投入:2017年至2025年第二季度累计超1500亿元,平均每年不到200亿元,与网易处于同一水平。这也意味着,正常情况下,京东能够向AI投入的资金弹药,每年也就百亿左右。

至于拼多多,还要更少一些。它在2024年的研发投入为127亿元,能够花在AI上的很可能只有几十亿元。

对于腰部大厂来说,每年几十到上百亿的研发投入,并不是一笔小钱。但相比AI大模型——尤其是通用大模型的巨额投入,这点儿钱砸下去,几乎看不到水花。

AI大模型战争的关键战场是通用大模型。谁掌握了最先进的通用大模型,谁就更有机会在垂直模型和应用层势如破竹。OpenAI、谷歌、DeepSeek、字节、阿里都是靠性能优异的通用大模型站稳了脚跟。

但今年以来,AI大模型战争烈度进一步上升。新模型的参数规模越来越大,单次训练成本飙升,算力芯片、能源及其他基础设施的需求也飞速增长,且看不到尽头。它需要的资金也水涨船高,导致越来越多的企业不得不鸣金收兵。

AI大模型已经成为巨头主导的游戏。二线AI企业纷纷放弃追求SOTA的通用大模型,要么转向编程、图像等专用模型,要么试图以性价比取胜。腰部大厂的技术、产品和人才储备都更逊一筹,自然也没必要继续死磕通用大模型。

除了大模型本身,腰部大厂在发展AI APP时,还面临要不要砸钱投流的难题。

过去一年多,背靠字节的豆包长期占据苹果App Store下载榜首,最终击败DeepSeek、元宝等对手,成为国内最大的AI APP,月活跃用户达1.7亿,日活跃用户突破1亿。

有消息称,豆包是字节日活破亿的产品中推广费最低的。这显然离不开抖音的全方位扶持和导流。相比之下,腰部大厂本身流量池有限,拉新必须靠外部投流。在流量成本高企的2025年,这显然不是一个轻松的决策。

再考虑到AI大模型的全行业亏损,就算依靠投流拉来一波用户,腰部大厂依然会陷入用户越多、亏得越多的窘境。即便强如OpenAI,今年上半年营收达43亿美元,净亏损却也猛增至135亿美元,相当于营收的近3倍。

兼具强大赚钱能力和融资能力的大厂,打得起AI烧钱战争。

OpenAI今年拿到了软银410亿美元的巨额融资,主要对手谷歌2024年的净利润高达1000亿美元。在国内,新BAT的年度利润同样非常丰厚,这也为他们分别抛出千亿乃至数千亿规模的资本开支计划提供了底气。

相比之下,腰部大厂竭尽全力也只能掏出百亿量级的投入,只能放弃AI大模型主战场,转进更细分的赛道。

C

在AI大模型这条赛道上,腰部大厂从野心勃勃转变为勉强跟跑的状态,一个关键节点是2025年初DeepSeek的崛起。

去年春节期间,DeepSeek横空出世,震撼整个AI行业,并迅速成为全球用户量第二的AI应用。除了改写AI大模型技术范式之外,DeepSeek的另一重价值在于,它彻底激活了国内大厂对于AI的野心。

在DeepSeek席卷全球之前,国内AI大模型行业存在一种若有若无的悲观情绪,其根源则是英伟达芯片越来越难以获得。按照彼时的认知,没有大量最先进的芯片,就无法构筑强大算力,SOTA大模型也就无从谈起。这几乎封死了国内公司后来居上的理论路径。

但DeepSeek的到来改写了这一切。头部大厂仍然在大规模采购芯片,因为经过优化的算力利用效率越来越高,大厂不仅资金优势得到进一步凸显,而且还试图从技术创新和人才密度方面打开突破口。

头部大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阿里抛出3800亿的三年投资计划;字节2026年的资本开支据称将达到1600亿;腾讯没有披露计划,但高盛在一份研报中认为,其2025~2027财年的资本开支总额将高达3500亿元。



除了千亿级的资金投入,头部大厂对于AI的野心还体现在对于AI细分领域的渗透上。

这方面最积极的当数阿里。2025年下半年,阿里把“通义”更名为“千问”,试图成为AI用户第一入口,如今月活已超3000万;此外还有蚂蚁“灵光”“阿福”等APP,分别聚焦vibe coding和AI健康等赛道。

头部大厂走“小路”,在客观上进一步挤压了腰部大厂做“小模型”和垂直AI应用的价值。同时,豆包、千问等通用AI APP正在基于Agent构建第三方服务生态,也会让腰部大厂的壁垒被进一步打开,用户也可能进一步被吸走。

最后,头部大厂正成为AI顶尖人才的吸铁石。

过去一年,AI顶尖人才向头部大厂集中的趋势非常明显。比如腾讯就挖来了前OpenAI研究员姚顺雨,字节招来了谷歌DEEPMIND研究副总裁吴永辉。除了优厚的薪酬,头部大厂的算力、资源和应用场景同样是吸引人才纷至沓来的关键。

相比之下,腰部大厂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牌,AI人才很容易流失。不久前,快手推荐算法副总裁、基础大模型及推荐模型负责人周国睿离职,坊间传闻称将加入Meta。

站在2026年的起点,腰部大厂纷纷不碰大模型,一方面是钱包不够厚实、实在掏不出千亿级的资金;另一方面,头部大厂攻势太过凶猛、难以招架,也让腰部大厂意兴阑珊。

头部大厂围绕AI大模型投入巨资,目标是成为AI时代的超级入口。近期豆包手机助手发起“突袭”,很快遭到各大APP的狙击,但AI超级入口的价值已经显露无遗。

相比之下,腰部大厂并无争夺下一代入口的雄心壮志。

在移动互联网时代,通过封闭的APP花园,各家巨头都可以实现一定程度的流量自主权。但在AI时代,AI超级入口对于流量的垄断将更加彻底;而腰部大厂们在失去AI主动权后,不仅无法拥有AGI梦想,甚至还将面临流量被吸走的巨大挑战。何去何从,丁磊们或许需要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