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Meta试图通过收购,把一家中国背景的AI团队纳入核心体系时,这已经不是一笔单纯的并购,而是一种战略选择。

近日,据金融时报报道,Meta对人工智能平台Manus的收购交易正面临相关部门的合规审查。据知情人士透露,相关审查聚焦于Manus团队及其技术从中国转移至新加坡,其过程是否涉及敏感技术转移及是否符合国家安全要求。尽管审查仍处早期阶段,但若认定存在违规风险,相关部门或采取限制措施或要求调整交易条款。

当把时间拨回2025年末,彼时Meta宣布完成对AI初创公司Manus的收购,交易对价超过2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40亿元),成为Meta史上第三大并购案。在Meta持续加码Llama、不断扩张算力投入的背景下,这样一支以Agent工程见长的中国背景团队进入核心体系,引发了行业的猜测: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能力?为什么不是通过内部孵化完成?

虽然审查让Manus的收购案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在如今硅谷如今对于华人AI人才与团队的青睐,隐隐显现出近几年硅谷AI商业化进程,正深陷于结构性困境中。

当Scaling Law不再回答所有问题,需求开始反向塑造能力

过去几年,硅谷AI的发展路径高度一致,几乎所有头部公司都围绕Scaling Law(尺度法则)展开竞争。模型参数越来越大,训练成本越来越高,算力消耗以指数级增长。这套逻辑在“模型能力快速提升”的阶段,几乎没有遇到真正的挑战。

然而,在大模型逐渐进入商业落地阶段后,行业发现:模型能力的提升,并不会自动转化为稳定、可交付的产品能力。在实验室环境中表现出色的模型,进入真实业务场景后,往往会暴露出稳定性不足、流程不可控、失败成本过高等一系列问题。

因此,近两年来,硅谷大厂的并购和人才流动,正在明显从“模型研究”转向“工程执行”。

这一点在行业中并不鲜见。OpenAI在推出Plugins、Function Calling以及后续的工具调用体系时,本质上也是在补齐模型到应用之间的断层。Anthropic在Claude体系中持续强化Tool Use,同样是出于对复杂任务可控性的考虑。

Meta自身也面临类似问题。Llama在开源社区的表现毋庸置疑,但当模型被嵌入真实产品时,如何处理长流程任务、如何避免中途失败、如何在不确定性中收敛结果,仍然高度依赖工程系统。

在很多外界人看来,Meta“似乎”并不缺模型。Llama系列已经在开源社区中反复证明了其性能和可扩展性;Meta也不缺算力,其长期资本投入和基础设施建设,决定了它在算力层面始终处于全球第一梯队。真正的短板在于:如何把这些能力组织成一个可以反复执行、持续交付结果的系统。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在所有结构性问题之上,Meta自身的AI战略失序,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背景。

豪掷20亿美元,Meta AI战略被迫转向

从公开时间线看,收购Manus并不是Meta在AI领域的首次重押。2025年6月,扎克伯格曾以约143亿美元的价格收购ScaleAI,并在此基础上组建所谓的“超级智能实验室”,试图以算力、数据与顶级人才的集中投入,快速拉平与OpenAI的差距。

但这一激进策略很快暴露出内部结构性问题。根据多方披露,AI部门内部围绕算力分配形成了事实上的派系分化:ScaleAI团队、原FAIR体系、以及后续引入的外部研究力量之间,长期处于资源竞争状态。算力优先级、项目话语权与研究方向选择,频繁引发内耗。

随着2025年末矛盾集中爆发,包括杨立昆(Yann LeCun)在内的多位核心研究人员相继离开或被边缘化,LLaMA论文作者中超过半数离职,FAIR实验室事实上被拆解重组。内部统计显示,2025年MetaAI相关团队员工保留率仅约64%,成为同期硅谷人才流失最严重的大型科技公司之一。

与此同时,战略层面的摇摆同样明显。Meta一方面放弃代号为“Behemoth”的前沿模型方向,另一方面又选择从头启动闭源模型项目“Avocado”,原本服务于通用人工智能的基础研究团队被解散,近一半资源被重新分配给目标尚不清晰的新实验室。

模型研究尚未形成决定性突破,组织成本却急剧上升。2025年Meta的资本开支达到约720亿美元,相当于其上一年度净利润的1.2倍,但AI业务的商业化路径仍未清晰。

因此,20亿美元收购Manus,很难被视为一次“顺周期”的能力补强。而是当基础模型路线短期内难以自证成功,Meta需要一个可以快速指向应用层、工程层和可交付结果的锚点。

也正是在这个层面,Manus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并不是在与Meta争夺“更聪明的模型”,而是在解决一个更具体、也更难规模化的问题:如何让通用模型真正“干活”。

对于Meta而言,这一选择与其说是对某种技术路线的笃信,不如说是一种止损式转向——从难以被短期验证的基础研究,回撤到更容易被组织和市场评估的执行体系。

Agent 的分水岭,不在概念,而在工程化深度

从学术和概念层面看,AI智能体概念的提出,中国与硅谷在学术层面的的进入并没有明显的“时间差”,而关于多智能体协作、工具调用,还是长链路推理的系统性讨论,硅谷研究机构和学术界甚至还要略早于国内。

然而,中国企业与硅谷企业在AI智能体领域真正迎来分水岭,并不是现在概念阶段,而是在工程落地阶段。

在硅谷,智能体很长一段时间被视为一种“能力展示”:它可以完成多轮对话,可以调用不同工具,可以生成复杂的推理路径。这些能力在演示层面极具吸引力,但在真实业务中,往往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不稳定。

而在中国团队的实践中,智能体从一开始就被当作一种工程系统来设计,其目标非常明确:在复杂、不确定的现实环境中,尽可能稳定地完成任务。

Manus在智能体工作流上的实践,体现的正是这种高度工程化的思路。复杂任务被拆解为多个可验证的子步骤,每一个步骤都被假设为可能失败,并提前设计了对应的处理机制。这种设计并非为了展示“更强的智能”,而是为了提高整体系统的成功率。

这种差异并不是技术路线的高下之分,而是环境塑造的结果。在AI应用日新月异的中国市场,AI产品往往更需要在极短时间内证明价值,否则就会被迅速淘汰。在这种“生存压力”下,开发者Agent不仅停留于前沿概念,更是需要充当解决现实问题的工具,以向行业客户与投资人展示价值。

中国AI创新的优势,正在模型之外显现

在英伟达最先进架构GPU受限的背景下,中国的AI团队很难沿着“无限堆算力”的路径前进。

这种逆境下的成长,反而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中国AI团队的工程方法论:如何在推理阶段减少无效消耗,如何让模型使用更少的Tokens完成复杂任务,都成为开发者必须面对的问题。

这迫使团队在任务拆解、逻辑控制和结果验证上投入更多精力。复杂问题被拆分为多个小规模、低风险的子任务,每个子任务都有清晰的输入、输出和验证标准。这种设计方式,看似“保守”,却极大提高了系统的可控性。

在长期算力约束的环境中,中国AI企业反而在工程化路径上积累了独特优势。这种优势可以归结为三点:对复杂业务场景的理解能力、对工程确定性的高度重视,以及对资源约束的系统性适应。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Manus并非计划以“高级外包团队”身份进入Meta。传统意义上的外包,输出的是标准化、可替代的劳动;而Manus输出的,是一套可复用的Agent架构思路,以及围绕真实场景打磨出的工程经验。在底座模型逐渐商品化的趋势下,真正具备长期价值的,不再是单一模型能力,而是连接模型与真实世界的中间层系统。这一层,恰恰是中国AI企业最有机会建立优势的地方。

Meta选择“闪电收购”Manus,它更像是一次清晰的验证:在全球AI竞争中,中国AI企业完全可以绕开最昂贵的战场,在工程系统和应用层建立不可替代性。

当算力和模型逐渐成为基础设施,真正决定竞争力的,不是谁拥有最多资源,而是谁能把这些资源组织成稳定、可扩展、可落地的系统。中国在这场全球的AI发展中充分利用好自身的独到优势,或将成为在竞争中掌握主动的关键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