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汇报 作者：张佳璐 日期：2026-01-08

巴菲特（右）与盖茨

■ 张佳璐

第一时间读到《沃伦·巴菲特和比尔·盖茨：改变世界的友谊》的时候，我的疑问是比答案多的。首先，我担心这是一本充满了对财富创造者歌功颂德的“青词”，或者是指导我如果有一天赚了280亿美金该如何过好一生的“屠龙之术”；其次，我好奇安东尼·麦卡滕这样擅长把人物置于命运十字路口的人，如何写好30年绵长的友谊——别是为了歌功颂德而勉强为之吧。

读完之后，发现我多虑了。安东尼·麦卡滕作为一名编剧兼作家，完美地把巴菲特和盖茨的友谊置于全景的观察下进行校准，尤其是将他们的母亲、女性伴侣和妻子的经历与视角纳入其中。这本书没有过分地歌功颂德，而是将两人摆到了一道难题面前：作为聚集了超量财富却并非王侯将相的普通市民，该如何建立一个机制，将自己的财富应用到对世界有长期影响力的方向？

麦卡滕之前的作品多有非常成功的影视化改编，例如《至暗时刻：力挽狂澜的丘吉尔》改编成了加里·欧德曼主演的奥斯卡获奖影片，《教宗的承继》改编成了安东尼·霍普金斯和乔纳森·普莱斯主演的《两个教皇》。他擅长把人物置于高压的处境中，描绘英雄人物的彷徨，以显微镜般的笔触刻画伟大人物如普通人一般的犹豫与反思，其张力来自时间紧迫、任务艰巨所带来的客观压力。

这本书没有立足于两人如何打造巨额财富。盖茨的成功写得简练而轻松（若对此过程感兴趣，可参阅盖茨的自传《源代码》），压力和张力出现在盖茨面对反垄断质询时，一开始表现出的傲慢、不通人情世故与难以沟通的一面。这时，巴菲特——这位受中西部政治家庭熏陶、经受了《华盛顿邮报》事件与伯克希尔·哈撒韦纺织厂事件历练的“老炮儿”——给了盖茨许多具体建议。

这一段的精彩之处，在于麦卡滕写出了指导盖茨这样人物的难处。盖茨从小聪明绝顶，出身富裕家庭，相信技术而非人际沟通是世界的王道。他的口头禅是“我从没听过比这更蠢的主意”。这样的人，在尚未全面理解世界的年纪就积累了巨大财富，取得世俗意义上的巨大成功。能给出让盖茨接受并吸收建议的人，本身至少要在成就上与他不相上下，在阅历上能提出他看不见的观点，在沟通方法上要先让他认同底层逻辑。而世界上具备这一条件的人，可能只剩下了巴菲特了。

盖茨对巴菲特的认同，并非出于其财富规模或投资业绩，而是源于两人都对数学和工作怀有极大热情，都热爱桥牌游戏；而巴菲特的历练又让他比盖茨更懂得有效沟通的必要。巴菲特给出了不少让盖茨走出如“蜥蜴人”般科学怪人公众形象的建议，盖茨都陆续实践。效果虽难量化，但确实改变了他的沟通方式。在这里，麦卡滕将年轻的盖茨置于年长的巴菲特的校准之中。

后来，巴菲特也被置于盖茨的校准之下。2005年，巴菲特在家中的牌局上向盖茨提出，要将自己财富中的一部分交给盖茨基金会代为用于慈善工作。这是在巴菲特为几位子女建立基金会、由子女选择慈善项目之后，他逐渐对慈善有了新的理解：小规模、基于个人兴趣而非专业团队管理的慈善并非他所愿。因此，他决定把财富交给盖茨来打理。

另一组校准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来自两位巨擘身边的女性。麦卡滕忠实而克制地描绘了这些人。盖茨和巴菲特的第一次见面，源于任IBM董事的盖茨母亲的“逼迫”。巴菲特整个少年时期都不知道如何应对母亲的刻薄易怒，这一影响似乎绵延多年，让“奥马哈的先知”在处理亲密关系时显得比普通人更为笨拙。沃伦·巴菲特在两位女性伴侣过世时的表现，显露出他的无法应对：与巴菲特相伴多年的《华盛顿邮报》出版人凯瑟琳·格雷厄姆过世时，她的儿子邀请巴菲特致主悼词，被巴菲特拒绝；妻子苏珊·巴菲特的葬礼，巴菲特也未出席。

盖茨在微软早期放任公司形成了一种堪称“有毒的”文化，员工派对上曾有脱衣舞女郎出现。盖茨在2000年有见报记录，曾与公司员工发生不当关系；后来，盖茨基金会女员工也多次举报盖茨单独约她们吃饭约会。本书写到，梅琳达·盖茨在爱泼斯坦事件波及盖茨后考虑离婚。书中对梅琳达·盖茨着笔有限，但一位事业有成、同时对改变世界充满热忱的女性，经这寥寥数笔，跃然纸上。梅琳达·盖茨出身天主教家庭，在非洲扶贫多年后，逐步超越宗教教谕，支持计划生育，并与强生医药共同开发可在家中自助注射的长效避孕针。本书未采访梅琳达，我们无从知晓她的心路历程，但这背后的挣扎与思考，确实发人深省。

两位巨擘身后的女性，借助巨擘的财富，创造出了自己对世界的影响。梅琳达·盖茨是盖茨基金会当仁不让的灵魂人物；苏珊·巴菲特曾亲自阅读来信，为需要支付学费、房租和医药费的穷人提供捐款；巴菲特的女儿苏茜·巴菲特是美国南方计划生育行动的领袖，以一己之力降低了南方多州因未婚先孕导致的女性辍学比例。婚姻和家庭层面，梅琳达·盖茨和苏珊·巴菲特都经历过“丧偶式育儿”，以及丈夫与其他女性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基于这段婚姻，她们利用这些资源，最终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因此，《改变世界的友谊》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麦卡滕并未将其写成一部关于“完美巨人”的颂歌，而是一幅关于“真实的人”如何彼此碰撞、校准乃至共同成长的动态肖像。书中没有回避财富带来的光环与阴影，也没有简化人性中的矛盾与脆弱。它让我们看到，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并非源自某种超凡的神性，而是诞生于具体的人与人之间——在智慧的互补中、在价值观的摩擦中、在私人情感的支撑与牵绊中——缓慢生长出的责任感与行动勇气。

这本书最终回答的，或许并不是“如何捐赠财富”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更根本的命题：当个人影响力被放大到足以撼动历史时，人该如何保持真实、接纳他者的校准，并在复杂的关系中守护善的初衷？麦卡滕通过巴菲特和盖茨及其身边女性的故事提醒我们：改变世界的，从来不是孤立的天才或纯粹的财富，而是人与人之间那些珍贵、脆弱却不断试图向善的联结。而这，或许才是所有友谊所能承载的最重、也最美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