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飞鱼
来源 | 她刊
面红耳赤的恋爱体验，正在被拍卖。
过气多年，主打推理的剧本杀，以虚拟恋爱的形式卷土重来。
这种新玩法被称为“恋陪”，剧本杀DM（主持人）会作为玩家的恋爱对象，与其上演6-10小时又甜又虐的爱恋。
跌宕起伏、极具戏剧张力的剧情打底，辅以DM眼神拉丝的深情演绎，以及牵手、壁咚、公主抱等亲密互动，令不少女孩直呼上头，疯狂砸钱。
倒贴钱请别人陪玩、重复多次体验，甚至跨越城市“远征打本”都是基本操作。档期竞拍、充卡打榜，层出不穷的割韭菜行为正在不断出现。
越来越多女孩走进剧本杀店、主题乐园、团播直播间，寻找情感代餐。
有人将此冠以“消费男色”、“女性赋权”等先锋意味，但现实情况果真如此吗？
情绪消费带来的快乐当然是真，但在这之中，女性的姿态似乎没有那么潇洒。
01
“模子哥”的风，吹到了剧本杀
大多数人对于剧本杀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甩锅、盘时间线、找凶手的推理游戏。上班开会的牛马，到了周末，又和一群陌生人围坐着在桌前，继续“开会”。
如今，这项过气多年的线下娱乐，悄悄换了赛道，逆势重生。
店里外貌尚可、演绎能力在线的DM纷纷上阵，吹起蓬松的发型，打上浓重的鼻影，换上华丽的古风戏服，像男明星一般拍起了定妆照。
图源：@7U造梦 沉浸式剧场
剧本杀中的情感本，也变得像演戏一般，讲求让玩家在6-10小时内，沉浸式体验一段高浓度情感关系。而这些精心装扮的DM，将在游戏中充当玩家的恋爱对象。
有人一语道破了剧本杀恋陪让女孩们上头的本质：这不就是大家看剧时会说的“死丫头命真好，让我演两集”。
恋爱感的营造，首先靠的是剧本本身的情绪张力。
西式玄幻、中式古风，民国谍战......各种世界观题材应有尽有，玩家可以抛下牛马身份，穿越超现实的故事之中，体验生生世世的羁绊爱恋。
图源：@逃离热带
恋陪感情线更是汇集了各种晋江网文热梗，让无论什么性格、什么取向的玩家，都能爽谈。
想感受深沉情感的，可以选主打家国大义与儿女私情冲突的剧本；想体验背德刺激感的，伪骨科、强制爱、小妈文学......各种元素任君挑选。
图源：@小鱼的剧本杀日记
无论故事背景如何，无一例外的是剧情设计中对情绪的放大。
玩家在剧中不仅享有恋陪对象的偏爱，还会在数小时内经历爱恨情仇。一会儿霸道强制爱，一会儿因重重误会分离，并往往最终以阴阳相隔，作为结局。
在过山车般的情绪体验后，不少人会为刚刚经历的绝美爱情泪流不止。在社交媒体上的恋陪本安利帖中，能否痛哭一场，甚至成为了一项评价指标。“从头痛到尾”“哭到腿软”“哭到脱水”，都是对剧情和DM演绎的夸赞。
没哭出来甚至被默认为不成功的体验
在主打虐恋的情节中，女孩们本身就容易代入汹涌的情感，再加上DM的亲密接触，荷尔蒙更是不受控地飙升。
DM或扮成古风小生，或化作金发骑士，时而与你甜蜜蜜地眼神拉丝，时而可怜巴巴地跪地仰视，在对视间传递暧昧基调。
勾下巴、刮鼻头、壁咚贴贴、深情相拥等单个互动动作都是常规操作，如今的恋陪流行一整套亲密连招——先是十指相扣，而后男友力爆棚地一把拉入怀中，再来一个搂脖抱起转圈圈。
期间还有工作人员在一旁往空中飘洒玫瑰花瓣，人工营造浪漫氛围。
图源：@穗穗
恋陪互动一路内卷，不把人弄得脸红心跳不罢休。隔手亲吻、嘴对嘴点火都已经不算什么，最新的恋陪本甚至发展到带有明显性暗示的边缘互动，如掐脖、滴蜡等。
图源：@小美打本中
图源：@水瓶子nana♒️
历经10小时左右的沉浸式限时爱情，女孩们眼泪汪汪地望着死在怀中的亡夫，心痛不已。一些售后服务佳的DM以角色的口吻发来信息问候，令她们更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于是，她们开始复盘今天哪里的演技没有发挥好，哪里错过了DM传递的幽微情感，决定下周要再来体验一遍。
如此反复，她们便成为了所谓的“恋陪姐”。
可要想当恋陪姐，每周爽谈不同的男人，没有那么容易。
02
收割梦女
江湖传言：“染上恋陪本，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这句话并非夸张。玩恋陪，首先是对经济实力无止境的考验。
一场恋陪剧本杀的价格，通常在300元以上，是普通剧本杀的两倍以上。最新推出的全员恋陪位剧本杀，甚至涨到了698元/位。
而这只是明面上的标价，实际上，要想玩上一场，需要付出的远不止这些。
恋陪玩家往往是剧本中的主角，其他配角玩家当然不愿意花同样的价钱，浪费大半天的宝贵时间，看别人戏瘾大发谈恋爱，沦为play中的一环。
于是，要想凑足人，恋陪玩家只能自掏腰包给别的玩家补偿。
一开始，这种补偿还仅仅是请杯奶茶、送份小礼物。如今，一场原本300元的剧本杀，恋陪位需要为边缘角色玩家每人补贴100元，甚至免单，才能勉强找够人。
一些讲究的玩家，为了能出片记录下高光时刻，还会自带妆造摄影。算下来，一场的花费常常超过千元。有玩家入坑半年多，就花费了近6万元。
图源：@捧束满天星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在一些恋陪玩家开始为水涨船高的花费叫苦不迭时，商家却抓准了市场上火热的需求，想要继续掏空她们的钱包。
不少剧本杀店借着玩家对角色的狂热，为当家DM拍摄演绎角色的氛围感短视频，开始把恋陪DM打造成爱豆平替。
它们学来了偶像工业的割韭菜玩法，甚至玩得更加赤裸，毫不掩饰。
热门DM的档期靠拼手速预约已经不够，有的店还搞起了暗拍制，价高者得，玩的就是心理战。
图源：@哥顿金
更有甚者，直接玩起了选秀打投。玩家通过消费积攒热力值，排名靠前者，能够获得心仪DM的档期。
除此之外，还有88元的拍立得合照、498元的全国巡演见面会、偶像爱豆才会出的官方周边......在女孩们的追捧和店家的炒作下，一些剧本杀DM俨然已经从NPC进化成了“男明星”。
图源：@Mochirabi-
玩到这个地步，圈外人不禁好奇，这是吃得多好，才值得这样上头砸钱？
可当恋陪姐们纷纷释出私藏照片，却遭到了评论区路人的无情差评。
“哪个是恋陪？”“简直是素菜荤价！”“再也不笑话日本牛郎榜了！”
圈外人把恋陪玩家为普男一掷千金，简单粗暴地归结为“人傻钱多”，但实际上，不少沉迷恋陪的女孩，往往是一边清醒，一边沉沦。
她们告诉自己不要对DM产生角色滤镜，却依旧在游戏结束后惆怅失落，念念不忘，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体验，越陷越深。
毕竟，在现实中认真经营一段的恋爱关系耗费心力，也不一定能获得正反馈，花钱买一份恋爱代餐，至少能确保在10小时内，自己是被坚定爱着的，即便那只是一场表演。
但问题在于，当情感变成一种生意，就很难仅仅止步于几次简单的物物交换，而是形成一套重复消费、上不封顶的成瘾机制。
剧本杀之外，越来越多围绕女性情欲与情绪价值的生意正在涌现，培养梦女，收割梦女。
梦女，源于日语“夢女子”，指幻想与喜欢的动漫角色、偶像进行恋爱互动的女孩们。如今，这一概念大有突破二次元和偶像文化圈的趋势，越来越多人瞄准了当代女性不想谈恋爱，却很难抛弃情绪价值的微妙需求，打造着一套梦女经济。
在这之中，女性看似在用商业的逻辑作为盔甲，以消费者的身份保护自己，用金钱交换情绪，各取所需。
然而实际上，花钱消费的女孩们，真的能做到那么潇洒吗？
03
男色消费，没那么潇洒
与剧本杀恋陪相类似的男色消费，正在进军各行各业。
主题乐园里的帅哥NPC，一天可壁咚多达300名游客，面对公主抱、借位接吻等亲密互动要求，也来者不拒。
直播间里，粉丝们在一声声“谢谢姐姐”下，为滤镜下腿长突破人体结构比例的团播男团疯狂刷礼物，助力喜欢的成员其冲上榜一。
这些消费行为，常常被商业包装为消费男色与女性凝视下的赋权。
然而，仔细了解后才会发现，在这之中，女性作为消费者的姿态，往往没有那么潇洒。
就产品而言，当一个东西开始用男色做噱头吸引受众后，其本身的质量需要打个问号。
今年年初火爆全网，如今却遭受两极评价的全男班现代舞剧《无名之辈》，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部舞剧号称汇集了“中国最man的一群舞者”。光影交错下，数名赤裸上身的男舞者秀肌肉热舞，还时不时走到台下，对着幸运观众近距离互动，仿佛中国版《魔力麦克秀》。
演出现场，有人为国内难得一见的大尺度画面疯狂尖叫，有人却看得如坐针毡，直呼诈骗。
社交媒体上，失望而归的观众诟病表演剧情混乱、群舞不齐、全程有超过四分之一的时间是黑场幕间，“跳又跳不好，擦又擦不明白”。
然而，在讨论中，这些吐槽有时又会被一句“这么多肌肉猛男，还要什么自行车”堵回去。
图源：@🍓Chicoco
另一方面，即使在男色消费中，不少女性依旧在为被看见、被认可而内耗。
在恋陪剧本杀中，付费购买恋爱体验的女孩，在焦虑容貌不够好，会影响DM发挥；就连游戏结束后没有得到恋陪DM互动，女孩们的第一反应也是伤心、疑惑是不是被卡颜了，而非质疑DM的职业素养。
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陪谁谈恋爱。
甚至，恋陪中不对等的信息差和模糊的互动边界，常常让女性成为了被动的一方。
在剧本杀的传统玩法中，小黑屋的设置，是用于告知玩家独家信息的，而在恋陪玩法中，它成了玩家与DM的私密互动区。
DM手册里，对小黑屋环节的互动流程有明确说明，然而一些DM却做不到对所有玩家一视同仁，互动尺度多大，全凭自己的心情。
直到女孩们在评论区一对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加戏性骚扰了。
更重要的是，与男色消费打包售卖的，往往还有暧昧的情绪价值，一些甜蜜优待的背后，潜藏着金钱和情感上更大的风险。
在更成熟的商业形态中，这套方法早已被使用。最极端的案例，莫过于那些在牛郎俱乐部的温柔攻势中，背上巨额债务的日本女性。
日本牛郎为女性提供陪酒、聊天等服务，被称为“贩卖爱的男人”。他们无微不至的关心、温柔的眼神和肢体接触，很容易让一些空虚缺爱的女性，陷入这场由金钱编织的浪漫爱幻想中。
然而，时间一长，最初的真诚，很可能变成一种操控。牛郎的话术往往会在宠溺和质问间切换，一边暧昧地夸赞客人，表达爱意，一边毫不掩饰地质问女孩为什么不来店里找自己。
电视剧《明天，我会成为谁的女友》
甚至，为了进一步刺激女性消费，牛郎店还贴心地设有赊账服务。不少女孩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负债也随之不断积累。为了还钱，有人开始借高利贷，有人选择进入风俗业，卖身买爱。
学者潘妮妮这样解释她们沉迷其中的原因：情绪价值越多，它的边际效益就会不断递减，最后情绪价值带来的不再是快乐，而是一种上瘾的需求。
日本的牛郎业传说距离我们似乎很遥远，但某种程度上，如今不少行业，正与牛郎业共享着同一套运营逻辑。
在团播行业中，制造暧昧，让观众产生恋爱的错觉后乖乖掏钱，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下播之后，主播会主动私聊打赏的粉丝们，表达感谢。除此之外，更有日常闲聊，照片、红包等额外福利随机掉落，能够快速拉近粉丝与主播间的情感距离。
在这些甜蜜的套路中，一些女性逐渐上瘾，“心甘情愿”地不断刷礼物打榜，只为奋力托举，把心仪的主播送上更高的位置。
相似地，社交媒体上，也有恋陪玩家被DM私联，用尽暧昧话术，引导复购。
图源：@深更半夜狙击手
有女孩立即警铃大作，意识到这很可能只是揽客的手段；但也有本就对剧本中的“亡夫”念念不忘的女孩，在虚实交织之间，误以为是爱情降临，开始付出真心，为DM准备礼物。
博主@夜之幕剧本杀刺槐 根据收到的恋陪受害者投稿总结
然而，把情感当作商品出售的，总是更现实的一方。在团播中，当女粉们停票之后，主播的暧昧私聊，往往也随之中断，只留下付出情感的粉丝，处于戒断的痛苦中，久久不能恢复。
在剧本杀圈，时不时有曝光塌房DM的消息在各个群中流传，其中，有男DM和多名女玩家发展暧昧关系，甚至借机骗钱。不少店家特地挂上横幅，提醒玩家“如被骚扰，速速举报”。
图源：@融化中的小雪
在这些消费中，拥有的快乐当然是真实的，但它们远没有商业包装得那么先锋、美好。
甚至甜蜜糖衣里包裹着的，可能是更为凶险的剥削和欺骗。
当情绪价值被包装成商品出售，保持清醒和冷静，反而成了更重要的事情。
部分参考资料：
1、时代周报｜有人被骗上亿日元！疯狂的“牛郎债务陷阱”，日本政府整改有用吗？
2、三联生活周刊｜每天“壁咚”300个游客，“男菩萨”NPC带火多少景区？
3、盐财经｜为谈8小时恋爱，年轻人疯狂砸钱
4、看理想｜为什么日本女性宁愿负债也要找牛郎？
5、ONE文艺生活｜男色消费已经进军“剧本杀”了
图片来源：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
封面图来源：@穗穗
头图来源：@灰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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