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池,自周朝以来,就是著名的温泉胜地。

在这里,有一尊杨贵妃的裸体出浴雕塑静立了三十余年,最近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有网友直指其“不雅观”,景区则回应称,裸体艺术在我国历史悠久,汉代便有,创作初衷是为了烘托历史氛围。

华清池杨贵妃雕塑

这场争论看似是关于“雅”与“不雅”的审美分歧,实则轻轻一推,便撞开了一扇更为幽深的大门:门后是艺术史上纠缠千年的性别目光、创作权力与身体政治

当我们在评判一尊女性雕像时,我们到底在评判什么

艺术,是道德,还是某种根深蒂固却不被察觉的观看特权

乔尔乔内《沉睡的维纳斯》

让我们先把目光从华清池移开,投向更辽阔的艺术史长廊。你会发现,裸露的身体从来不是一片中性纯粹的审美之地

英国艺术史学者尼古拉斯·查尔曾在研究中揭示,甚至对于史前时代的“维伦多尔夫的维纳斯”这类雕像,也常常充满男性的“投射”

传统的解读倾向于将维纳斯简单地视为远古男性欲望的产物,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它可能作为女性自我认知或生育仪式教具的功能。

《维伦多尔夫的维纳斯》,创作于约公元前25000年

这种解读本身,就是一种强势的性别叙事。它告诉我们,从艺术诞生之初,谁在创作、谁被描绘、以及如何被解读,就已深深烙上了性别的印记。正如性别理论所指出的——

“所有写作,不只是妇女写作,都带有性别”。

视觉艺术同样如此,它并非存在于真空,而是浸泡在具体的历史与性别关系之中。

这种性别化的观看,在东西方艺术传统中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双标”

古希腊雕塑《掷铁饼者》

男性裸体,常常与英雄主义、理性精神或神性相连。无论是古希腊掷铁饼的运动员,还是米开朗基罗笔下充满力量的大卫,他们的裸露是崇高的、充满理想美的

而女性裸体,则长期被框定在“被观看”的客体位置,承载着欲望、美感与可供品鉴的愉悦

桑德罗·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

女性主义艺术史家格里塞尔达·波洛克就致力于解析这种复杂的建构关系,她揭示出:

在艺术家、模特(或题材)、观看者之间,存在着一条隐形的权力链条。当一位男性艺术家雕刻一位历史著名的女性美人时,这条链条便格外清晰:

它不仅是艺术创作,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男性凝视。

基于此,我们或许能更深入地理解围绕华清池雕像的争议。

反对者感到的不适,未必全然出自对裸露本身的保守态度,而可能是一种对上述单一化、客体化“凝视”的本能警觉。

杨玉环,这位在正史与文学中形象复杂、命运多舛的女性,简化为一个供人观赏的温泉浴女形象,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将她又一次扁平化了?

电影《妖猫传》中的杨玉环

景区的辩解援引了汉代裸体形象的传统,但这恰恰回避了问题的核心:

传统的性别权力结构,并不会因为“古已有之”就变得正当。

批评一尊将女性置于传统凝视下的雕塑,不是否定艺术表现身体的权利,而是在质疑这种表现背后未经反省的视角

明代画家仇英根据诗词创作的《贵妃出浴图》

于是,一种颇具迷惑性的反驳声音就会出现:

“你们反对,是因为你们思想不解放,你们畏惧身体和性。”

这种论调将“性解放”直接等同于对一切裸露形式的无条件拥抱,并将其标榜为进步的绝对尺度。

然而,将复杂的社会性别议题粗暴地简化为“解放”与“保守”的对立,本身就是一种思维的懒惰。我们需要厘清一个关键问题:

半个多世纪以来被倡导的“性解放”,到底让谁更自由了?

回顾女性主义内部关于“性”的著名论战,我们或许能获得启发。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性积极女权主义者主张拥抱性解放、性多元与色情制品,认为这是女性夺回身体自主权的途径;

而性消极女权主义者如安德莉亚·德沃金等,则深刻批判在父权制下,主流的异性恋性模式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压迫,色情制品更是对女性的直接物化与暴力

休·海夫纳创办色情杂志《花花公子》

这场论战没有简单的赢家,但却给我们所有人敲响一个警钟:

在一个性别权力并不平等的世界里,简单地倡导“性自由”,

可能只是让女性从一个被禁锢的客体,变成一个“自愿”迎合市场与男性欲望的消费符号

人类学家盖尔·鲁宾精辟地指出,社会往往存在一种“性的价值等级体系”,将符合主流规范的性置于顶端,而贬斥其他。

所谓的“性解放”,有时不过是用一套新的等级标准(例如,表现得前卫、大胆、符合某种性感标准)替换了旧的等级标准,女性并未获得真正的的主体自由,反而可能背负上新的“解放包袱”。

美剧《亢奋》

看看我们周围——

从商业广告中无孔不入的性感女性形象,

到被誉为“骄傲、自由的女性象征”却仍以女性裸体歌舞为卖点的疯马秀

一种以“解放”为名的、新的身体规训正在形成。

女性似乎拥有了“选择”裸露与展示性感的权利,但这种“选择”真的发生在真空中吗?

还是说,它依然被庞大的、由男性主导的审美与消费市场所塑造和收编?

歌手Lisa在疯马秀表演

当“性感”成为资本,女性看似自由的“身体表达”,很可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服务于固有的性别权力结构

性解放的浪潮冲刷过后,沙滩上留下的未必是自由的主体,而可能是更精致、更自愿的客体

这便是为什么许多女性主义者会警醒地指出:性解放,并不自动等同于女性解放

大连某商场内十米高的玛丽莲梦露雕像,现已拆除

回到那尊引发风波的杨贵妃雕塑。争论它的“雅”与“不雅”,或许是一个过于浅表的入口。真正有价值的讨论,是借此机会反省我们看待艺术与身体的方式

艺术当然可以有性别视角,但这视角不应是单一和垄断的。我们需要的,不是简单地禁止裸露,而是鼓励更多元的创作与解读——

比如,是否存在从女性自身经验出发、表达其复杂生命体验的身体艺术?

能否有作品超越单一的欲望凝视,展现身体的权力、脆弱、历史与反抗

女性陶瓷艺术家柳溪的个展《灶》,呈现了金箔制成的女性生殖器

艺术的进步,不在于我们是否敢于裸露,而在于我们是否敢于怀疑、挑战和创造那些关于身体的陈旧叙事

华清池的温泉水并非千年不变,而我们的观念,也理应流向更开阔、更平等的河道

参考文献

1.  Pollock, G. (2013). Encounters in the Virtual Feminist Museum: Time, Space and the Archive. Routledge.

2.  Dworkin, A. (1974). Woman Hating. E. P. Dutton.

3.  Chare, N. (2011). From Venus to Mantegna’s Dormition: the Role of 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Biomechanical Reproduction.

4.  Rubin, G. (1984). Thinking Sex: Notes for a Radical Theory of the Politics of Sexua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