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量饮酒有害健康是大众共识,至于少量、适度的小酌对健康是好是坏,学界对此的观点充满矛盾和争议。近几年有许多研究认为即便轻度饮酒也有损健康,大众理念也随之改变。
不过美国心脏协会的最新综述文章表达了与当前学术趋势相左的看法:轻度饮酒不仅不会推高心血管疾病和死亡风险,甚至可能为心血管提供更多保护。
历史上曾被奉为圭臬的J形曲线理论也因此再度为人热议。批评人士针对该综述的作者背景、论据选择和根本意图都提出了质疑。
编译 | 莫庄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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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打自己脸还是左右脑互搏
“少量饮酒有益心脏”的观点似乎正离我们远去。
近些年有以《柳叶刀》(The Lancet)为代表的多部权威刊物发布诸如“一滴酒便足以伤害健康”“酒精致癌”的理论;欧洲心脏网络和世界心脏联盟等组织也都强调,即使适度饮酒也将增加心血管疾病风险;美国疾控中心的饮酒指南明确写道:“与不饮酒相比,适度饮酒可能增加死亡风险及其他酒精相关危害。”
然而,健康研究总有反转产生。2025年7月,美国心脏协会于《循环》(Circulation)杂志发表综述文章,重提“小酌挺好”的论调,引发了多方批评,也掀起关于饮酒健康的新一轮辩论。
这份旨在总览最新成果、面向执业心脏病专家的论文指出:每日饮用一两杯酒不会增加冠心病、中风和猝死,似乎也不带来更高的心力衰竭风险,甚至可能降低罹患这些疾病的概率。
上述新见解其实算不上观点反转,更像是一种左右脑互搏。毕竟,美国心脏协会一直秉持“限制或最好不饮酒”的饮食理念,更在2023年基于研究结果声明“不存在安全饮酒量”。此外,协会的首席科学与医疗官玛丽埃尔·杰瑟普(Mariell Jessup)辩称,最新综述聚焦心血管疾病,体现了组织的学术宗旨,但无意制定健康指南,而且协会对患者的建议并未改变。
“我们现行所有指导意见都明确表达‘不饮酒者勿尝试’。此外,目前尚无足够证据可实锤饮酒预防心脏病的效果。”
——玛丽埃尔·杰瑟普
这就更让大家困惑了:你都把话说成这样了,为啥偏要发那样一篇报告打自己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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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稿、撤稿和更新稿
批评人士指出,饮酒毫无疑问就个是充满风险的习惯,即便科学家只轻声暗示酒精潜在的心脏健康益处,那也可能造成危险甚至“致命”的后果。反对派不满美国心脏协会挑选前人成果作为综述论据时的偏颇,并声称至少有一名综述作者过去与酒精行业相关,本应不具备合著论文的资格。
有趣的是,特朗普政府的新操作似乎在应和美国心脏协会的争议文章:
2025年9月,他们撤回了一份强调“酒精与至少7种癌症存有关联”“每日饮用一杯酒就会导致口腔肿瘤和食管肿瘤风险上升”的报告。取而代之的文稿则表达相反观点,认为适度饮酒者相较不饮酒者呈现更低心脏病发作风险和全因死亡率——不过饮酒女性遭遇乳腺癌的风险更高。
更有趣的是,这番改弦更张正值美国五年一更新的膳食指南即将发布最新版。美国膳食指南的更新也意味着安全饮酒标准的重新设定。
新版指南对正遭遇啤酒和葡萄酒销量低迷的酒类行业尤为重要。就美国而言,近些年民众的饮酒量大幅减少。最新盖洛普民意测验显示,目前仅有54%的美国人仍然饮酒,53%的受访者认为即使适度饮酒也有害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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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浩繁,质量参差
专家指出,探究饮酒与心脏病之间关联的工作并不少见,但证据质量参差不齐,研究结果往往相互矛盾,相关解读可能大相径庭。另一方面,此类科研项目有时可获得酒精饮料行业的资助。
在围绕“少量饮酒的健康利弊”的学术争论中,正反双方都各持坚定立场。科学家不愿开展能带来最可靠证据的随机对照试验,因为那意味着故意使参与者接触有害物质。
斯坦福大学教授约翰·约安尼迪斯(John Ioannidis)指出:“相关文献浩如烟海,但几乎全是观察性研究。此类工作的结论在本质上就是相当薄弱的。”约安尼迪斯曾撰文解释为何许多观察性研究结果无法复现。
观察性研究通过追踪个体,可以发现某些行为(如少量饮酒)与特定结果(如心脏病或死亡)之间存有关联,但无法证明因果关系。
约安尼迪斯认为,科学综述的撰写“在很大程度上关乎作者选用哪些研究成果”,但“专家们对何为最佳研究并无共识”。
“有些工作明显质量欠佳,另一部分则是优秀成果,而大多数内容都落在中间区域。综述作者可能会精心挑选那些更符合自己论述的研究。”
——约翰·约安尼迪斯
关于美国心脏协会最新综述的诸多批评都集中于作者带着立场做选择,未充分考虑那些反驳“少量饮酒有益”假说的证据。
10年前,美国联邦政府的膳食指南依然认可酒精,相信适度饮酒与更低心血管疾病风险和更低全因死亡率相关,甚至可能有助于维持认知功能的观点。
但到了2020年,指南首次修改措辞,基于“新出现的证据”判断,即便适度饮酒也可能有害,或可增加死于某些癌症和某些心脏疾病的风险。
现行指南仍建议男性每日饮酒不超过2个标准杯,女性不超过1个标准杯。1标准杯定义为0.6液量盎司 (约14克) 纯酒精——大概相当于12盎司普通啤酒、5盎司佐餐酒或1.5液量盎司蒸馏酒的酒精量。
1液量盎司≈29.57毫升;1盎司≈28.35克
美国啤酒协会主张,若未经客观严谨的科学审查,现行膳食指南不应轻易修改。代表全美近500家葡萄酒厂的协会WineAmerica则表示,当前指南“助力行业推进理性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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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形曲线,历史曼妙
“少量饮酒有益健康”的观点最初由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学者雷蒙德·珀尔 (Raymond Pearl) 于1920年代提出。珀尔基于观察性研究将酒精的影响描述为一条J形曲线:
重度饮酒者的死亡率最高 (位于J形曲线顶端) ;轻度饮酒者的死亡率最低 (位于J形曲线底部) ;而不饮酒人士罹患心脏病和遭遇死亡的风险低于重度饮酒者,同时高于轻度饮酒者 (位于J形左侧的上升部分)。
关于酒精摄入量与疾病/死亡风险的J形曲线
后续数十项研究证实了上述曲线理论。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大众普遍深信少量饮酒有益健康。
不过进入21世纪后,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社会学家凯·菲利莫尔 (Kaye Middleton Fillmore) 开始质疑前人研究中“不饮酒者”和“适度饮酒者”的“身份”。
在不饮酒的群体中,是否有一部分人本就身患疾病?甚至,这些人就是因为有病才戒了酒?至于那些适度饮酒者,他们是否拥有比其他组别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例如坚持规律运动、均衡饮食?此外,他们的收入和受教育水平或许也更高?
由此,后来者开始以孟德尔随机化方法研究那些携有能改变酒精代谢方式的突变的人群——基因变异导致他们会因饮酒产生不适和恶心感。通常来说,此类人群一辈子不怎么碰酒。且其不饮酒特征与社会经济阶层、既往病史或其他行为习惯等干扰因素无关。
研究结果显示,这些人罹患心脏病或早逝的风险并未比适度饮酒者更高。换言之,“少量饮酒有益健康”的假说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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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有饮者留其名
前文提到,美国心脏协会最新综述的八人作者团里有一位是酒业利益相关者。此君名为肯尼斯·穆卡马尔 (Kenneth Mukamal),曾负责一项耗资1亿美元的酒精临床试验。
该试验最终被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叫停,原因是穆卡马尔以及美国国家酒精滥用与酒精中毒研究所的官员被曝向酒精生产商寻求6000万美元资金。NIH的政策禁止此类募资行为。
现任职于哈佛大学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的肯尼斯·穆卡马尔
美国心脏协会声称,NIH仅要求科学家披露在开始撰写报告前一年内与酒业的关联。但该说辞辩驳无力,因为2023年穆卡马尔曾于西班牙一场探讨葡萄酒与生活方式的会议上发表开幕演说,而演说时间正落在披露期内。大会网站显示,与会者得出的结论是“J形曲线的有效性得到再次确认。”
接受媒体询问时,穆卡马尔回应称,自己的演说酬劳来自会议主办方之一巴塞罗那大学而非葡萄酒行业。
有趣的是,另一位综述作者格雷戈里·马库斯 (Gregory Marcus) 接受采访时表示:绝大多数研究都一致表明,轻度饮酒者的寿命比重度饮酒者和滴酒不沾人士的都更长。“观察总体死亡率的大多数工作都给出了J形曲线结果。”
看来,关于J形曲线的争论和反转不会很快止息。最后不妨再引用正反两方近期围绕酒精-心律紊乱关联的对立说辞:一方面,患心律紊乱的病人在临床试验中被要求戒酒,结果其病情复发的风险显著下降;另一方面,每日饮用一杯葡萄酒的人,本身就更不易遭遇心律紊乱。美国心脏协会认为,适度饮酒对此病的影响仍未可知。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世界科学”,资料来源:Heart Association Revives Theory That Light Drinking May Be Good for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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