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摄影报道
二十年前,当石碧开始思考“我们已经把畜牧业副产品做成了各种高档产品,未来还能做什么”时,一个问题开始生根发芽。十五年前,他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生物质资源转化,开启“思变求新”的新方向。如今,这位将大半生献给皮革工业的中国工程院院士,正将自己定义为一名“平台架构师”。
中国工程院院士石碧
于石碧而言,他的使命不仅是攻克一个个具体的绿色技术难题,更是要为中国科技成果转化的那片“泥泞地带”,架起一座座可以通行的坚实桥梁。
作为四川大学教授、四川省科技协同创新促进会会长,石碧院士的科研生涯清晰地呈现出两种互补的韵律:“痴心不改”的纵向深耕与“思变求新”的横向开拓。前者让他带领团队,用了超过二十年时间,颠覆了沿用160余年的皮革铬鞣工艺,研发出世界领先的无铬生态皮革制造技术;后者则驱使他走出单一学科,投身于搭建“政产学研金服用”深度融合的协同创新平台,直面科研与产业“两张皮”的核心痛点。这两种模式共同勾勒出一位当代战略科学家的行动轨迹:既要在专业巅峰“立旗”,也要为整个科技创新系统的畅通“修路”。
科技创新:从“单点突破”到“系统涌现”
“未来的科技发展,要实现一个跨越的话,需要多行业多领域的交叉。”石碧这样解释“协同创新”的本质。在他看来,传统的线性创新模式,“在一个领域发明,然后相关领域接力,已不足以应对当下的复杂挑战。”石碧直言,真正的突破性进步,往往诞生于看似不相关的学科边界地带,是“不同行业碰撞发出的新思想”。
石碧领导的科研团队,本身就是一个“跨界”的典范。在他100多人的研究生团队中,仅有10%~20%来自本专业,其余则广泛吸纳来自不同高校的化学、生物、大数据等不同背景的学生。“大家在一起互相启发,三年五年下来,他们形成的就不只是单一领域的思维方式。”这种刻意的“混搭”,旨在培养青年人才“系统连接”的能力。
这种理念,与四川省科技协同创新促进会的工作一脉相承。2026年,该协会成立10周年,也是石碧将跨界思想付诸实践的十年。协会专职服务科技创新的上百人团队,如同一个庞大的“创新连接器”,穿梭于数百位科学家、数百家企业、科研院所、机构与地方政府之间。“我们的作用,就是把不同的行业、政府、金融,串联起来。”石碧说。他主导的四川省科技协同创新促进会第四届协同创新大会的主题“协同创新促发展·产融合作创未来”,正是这种系统思维的集中体现。
“可再生”与“智能化”如何双重奏?
当话题回到他耕耘一生的皮革工业时,石碧展现出科学家特有的理性与情怀。
在石碧看来,中国皮革产业经过几十年升级,在清洁生产和制造技术上已走在世界前列,但未来的道路永无止境。他的团队正致力于两场“革命”:一是“循环革命”,实现从动物皮到最终产品的全生命周期高效利用与回收再造,构建真正的生态闭环;二是“智能革命”,挖掘皮革作为一种天然三维网络结构的独特潜力。
“机器人的皮肤,可能还是用天然的皮革做才最好。”石碧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基于皮革的特殊结构,可以构筑高附加值的功能性产品,比如一件能感知身体状态、调节温度的智能皮衣,或是具有类肤触感的机器人表皮。让这最古老的材质拥抱前沿科技,是他为这个“永不落幕的产业”指出的高附加值方向。
中试平台 不止于“放大”
科研出身的石碧,对科技成果转化之痛有着切肤之感。“我们的科学家做的研究成果很多,但中试转化的环节做得不到位,就导致了转化率还是比较低。”石碧告诉封面新闻记者,过去二十年,他越来越意识到这个“关键堵点”的重要性,并投入大量精力支持四川在青白江、眉山等地的中试平台建设。
石碧对“中试”的理解,远超一般意义上的“技术放大”。“它实际上是一个综合平台,有人把它叫做‘中试产业’。”石碧强调。在这个平台上,原始技术需要与产业需求反复碰撞、调整,同时需要金融支持、人才团队建设、与下游企业的对接机制等一系列配套。“它是一个完整的技术‘出口’,做好了,科研技术,才真正有实用价值。”
这正是他推动协同创新的底层逻辑:搭建一个能让技术、资本、市场、人才等多元要素高效碰撞、匹配与整合的“反应器”。他领导的四川省科技协同创新促进会所做的,正是为这个“反应器”提供持续的“催化”服务。也正因此,这个成立不到十年的协会,已获评“中国社会组织等级评估5A级”,其推动的省内乃至跨省联动,正实实在在地优化着区域的创新生态。
面对人工智能的浪潮,这位传统产业领域的院士表现出敏锐的接纳与深刻的清醒。他坦言,在皮革这样的传统轻工领域,AI的应用“做得还不好”,存在数据整理等短板。“但这件事情我们必须要做。”他坚定地说。
“我回去就要开会,把AI技术融入到我们的科研里面去,这可能是我明年学科建设最重要的一件事。”石碧直言,AI的赋能可能让科研工作的效率翻倍提高,如何让AI不仅要处理数据,更能深度理解并优化复杂的物理与化学过程,是他思考的关键一跃。
从一块皮革的微观结构,到一个中试平台的系统构建,再到一个区域创新生态的培育,石碧的思考与实践始终贯穿着“连接”与“协同”的主线。他不仅是解决具体技术难题的科学家,更是搭建科技赋能平台的战略家。
在他身上,可以看到当代中国战略科学家的一种典型镜像:他们根植于深厚的专业土壤,却将视野投向产业变革与国家需求交汇的辽阔天际,以“平台思维”为刃,努力劈开横亘在实验室与市场之间的重重关隘。